【紀錄片聊聊吧4】我在東南亞、天朝及TIDF當媒體宣傳的日子

作者: 
吳琦鋆

時間:04.28 (SAT) 14:00

地點:紀州庵文學森林新館2樓(台北市同安街107號)

與談人:TIDF焦點單元單元策展人葛江.祝鴻(Gertjan ZUILHOF)、TIDF策展人林木材、TIDF媒宣團隊

 

木材:

大家也知道我們叫做國際影展,所以在前導講座很高興能請到一個國際影人來。等等他會講英文,我們會請翻譯幫忙。今天講題會分三部分,東南亞單元、華語紀錄片單元,還有TIDF的媒體宣傳工作。

開始之前,跟大家介紹這位是今天的主講者之一葛江.祝鴻(Gertjan ZUILHOF),我們先請他自我介紹一下

 

葛江:

大家好,誠如剛剛木材說的,我是東南亞單元的選片人。我從事策展、選片工作已經有40年了,能夠講這句話的策展人好像沒有很多,但能講這句話也不一定能反應這個單元的品質或選片標準。如果你問為什麼我要策這個單元,那就像問一個麵包師傅為什麼要他要做麵包一樣,這是非常自然的事——這也就是我策這個單元的原因。

 

木材:

葛江是荷蘭人,之前在鹿特丹影展工作有大約25年的時間,先請葛江教我們唸一下他的荷蘭名字吧。

 

葛江:

Gertjan」,大家試著唸唸看。

 

【與台灣的淵源——中文名的小故事】

木材:

好(笑)。大家可以在手冊上發現他有一個中文名字,我們也請他解釋一下他怎麼會有一個中文名字?

 

葛江:

大概十年前我來到台灣,應該也是因為影展吧,那時認識一個女性影人叫Sunny Hu,就帶我去故宮,逛一逛她就突然問我要不要去看院長。我想說有何不可,就去找拜訪他了。Sunny把我引介得很不錯,院長很驚艷,就邀請我在故宮策一個單元。

其實故宮有一個放映室,是當時候孝賢導演說故宮應該要有一個放映室才因此設立的,但好像沒有很常用,總之故宮就有個放映空間。我就想說可以整合現場展場、放映室,結合一些錄像藝術再加上現場展覽,不一定是只有中華的、華文圈的藝術,可以是一些綜合性的媒材。

大家都知道故宮是個很認真的單位,其中有個規定是說需要展覽策展人的中文名字,我就請Sunny幫忙,她這人也很認真,想了一個禮拜才決定,還特別去廟裡去問過,於是我就有了這麼個中文名字。其實我當時的女友是華人,她有點生氣為什麼我的中文名字是別人取的,不是她取的。

 

木材:

葛江來台灣很多次,甚至有個台灣銀行的戶頭,也有個旅館變得就像他家一樣,這是你第幾次來台灣你記得嗎?

 

葛江:

我不確定我有銀行帳戶這件事是要被公開,這是個避稅空間(笑)。…大概20次吧,我沒有認真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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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畫東南亞主題影展的濫觴】

木材:

他在故宮策的展《發現彼此》(Discovering The Other,2007)選了蔡明亮、阿比查邦‧魏拉希沙(อภิชาติพงศ์ วีระเศรษฐกุล,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的作品,當年是個滿轟動的展覽。這次邀請他來做東南亞單元策展人,也有些機緣,除了TIDF希望拓展觀眾對東南亞的認識,在影展策略上,我也覺得東南亞這塊是我們根本不了解的,我們試著推廣這些影片,也希望東南亞導演能把TIDF視為一個重要的平台。因為這樣的關係,我想到我自己對東南亞這麼無知,應該找一個專家來幫我們策這個單元。策畫過程我們常常在聊,他在2005年因為在鹿特丹影展工作,被分配到策劃東南亞地區的影片,我們請他談一下他記不得他剛去到東南亞、剛接到這個任務時,怎麼進行選片工作?

 

葛江:

先跟大家坦承一件事,其實做這件事之前我已經在歐美這些地方跑來跑去了,那時想拓展不一樣的地方,但還沒決定要選擇怎樣的地方或區域。

當時有一個負責亞洲單元的影人要離職,如果有這個機會,我就想做亞洲相關。後來有個選片人也有同樣的想法,我們競爭了一下,之後這個版圖就分割了——他負責中國和韓國,我負責其他地區——包含日本這樣一個片量非常豐富的地區,同時也包括了東南亞區域——那時對我來說這是個處女地。那個時候大家比較有接觸的是菲律賓,同時又不容易到那個地方,心裡覺得去菲律賓可能會被綁架,會有這樣的想法。所以是因為這樣的機緣才涉足到亞洲、東南亞,不然在過去是沒有這樣的經驗的。

接到選片任務時我的想法就是,了解東南亞最好的方式是一點一點地拜訪,先去越南、再去哪裡,但後來我換了一個想法:如果我要一次認識所有的人,或許是要辦個大一點的活動,這樣就有辦法一次見到這些區域的影人。於是我就策了一個比較大的單元,這樣預算也比較充足。在那一年的期間我本來應該要去十個地方,但後來只去程有九個,等等再跟大家解釋第十個地方發生什麼事情。接著,我一一到了這些地方,其中最棒的就是可以認識到一些當地的影人,而他們在之前都沒有見過國際策展人,這樣的交流我覺得是很好的。

我覺得很好的方式是拜訪地方之後回訪、建立連結。像我就不喜歡歐洲地區都有許多專門的影片推廣中心,例如電影中心,我甚至可以不用見到任何導演,就策完一個影展。但在東南亞就沒有這樣的機構,就算有也非常貪腐、墮落,於是我就是這樣一個一個拜訪影人、導演,一點一點地跟大家連在一起,這也是我覺得比較好的建立連結、聯絡的方式。

透過這樣的方式,我跟很多影人變成朋友,彼此建立連結之後我也會持續關注他們的作品,看下次什麼時候發表了我再回訪。相對於歐洲的天氣更我喜歡熱帶,喜歡熱帶植物、熱帶的炎熱,越來越喜歡這個地方…這我可以講一整天。

 

【本次東南亞單元命名——SEA of Sadness】

木材:

單元英文名稱取作SEA of sadness,因為他想到侯孝賢的《悲情城市》——City of Sadness。我就跟他開玩笑說東南亞片在台灣本來就很難賣了,再加個sadness對影展的宣傳來說會帶來更大困擾。我們花了很多時間嘗試用中文轉譯出他想要的感覺和動機,想了很多怪怪的名字,例如「悲情沉sea」,念起來很像香港腔的悲情城市很奇怪,但又喜歡海的意向,有憂傷的感覺,最後定案成「憂傷似海」。

 

【《一個菲律賓家庭的演化》的重要地位】

木材:

這單元是今年最巨大的單元,共有35部片子。主題包含東南亞的許多國家,但分布並不平均,例如印尼跟菲律賓的影片就非常非常很多。其中單元裡最早絕定的影片就是,2004年的《一個菲律賓家庭的演化》(Evolution of a Filipino Family,2004)是一部菲律賓片子,片長高達640分鐘。我們請他解釋為什麼會選這支片子?

 

葛江:

第一個撇開別的不講,這位導演——拉夫(Lav DIAZ)應該是亞洲最重要的導演,所以這個單元一定要有他的作品。他其實非常忠於自我、有自己的風格,不一定會那麼拘束在傳統,你看這種片長就知道,他就是有自己的風格。我也不是因為片長而選這支片子,而是因為…第一個原因就是導演重要性,他的定位在國際上獲得很大的認可,所以我認為他要在這個單元。另外他也證明給我們看——導演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堅持自己的做法。突破窠臼還是可以得到許多肯定,能得到突破於以往傳統做法的成果。

有一個比較有趣的故事,不知道時間夠不夠、可不可以講,大概要3分鐘吧?(請說)有一次我已經準備要去拜訪菲律賓了,人在阿姆斯特丹卻接到一個簡訊說影展要延期,在歐洲不知道影展這種東西是可以延期的——可是在東南亞竟然發生了。但我機票也買了,就提早過去想說我自己先去拜訪影響也不大,看到有這樣一部這麼長的作品,我想說既然都先來了,有沒有辦法能先看片,才知道片子也還沒好。覺得菲律賓人很有意思的是,他們沒有那麼會組織事情吧,也許,可是他們非常會即時地做一些變化和安排。所以他們還是安排了一些東西,有一些節目。

當時的安排是我在飯店房間,他們送了一台投影放映機和VHS錄影帶,他們讓我先看這支片子的前一個半小時,我看了五分鐘之後,就把窗簾拉起來,就一直看、看個不停,點了一些吃的喝的一直看。看完就跟他們說,他們會送新的部分或片子進來,如果片子還沒到我就再重看之前的,所以有時候片子就這樣看了兩、三次。整個看完之後,就覺得東南亞這些電影實在很有發展的機會和潛力,我覺得應該讓它們發揮。

後來我把這些片子帶到鹿特丹播放,想辦法把它們湊合在一起。那時我就注意到這個導演,本來不認識他,後來才注意到他這麼獨特、有自己的風格。等於是說,這片子第一次完整放映是在歐洲,在菲律賓影展時還沒完成,後來在維也納也有個修復版,我們就知道他的重要性跟我們想要推動他的潛力。

 

木材:

10個小時的片長應該不是一種常見的影片,當時同事跟觀眾有什麼反應?

 

葛江:

後來拉夫在威尼斯和柏林影展都有得獎,因此得獎後的放映都沒什麼問題。但早先在鹿特丹影展放映時,一個女性的同事拿著手冊過來指給我看說「你看!你這支片子把檔期都占滿了,一整天下來只能放這支影片,都沒辦法放別部。」一開始放映觀眾也沒有很多,後來逐漸越來越多…大概有到五、六十個。可是後來過了這麼多年,導演有七部作品之後,觀眾還是停留在五、六十個,沒有太大成長,但這票觀眾是非常死忠的都還是會來支持。導演的名氣因為得獎水漲船高,所以後來的放映就比較沒有這麼困難。我們也在鹿特丹放映其他東南亞作品,慢慢有聚集到一些喜歡看、固定的觀眾支持。所以到底為什麼這次要放這部影片?簡單來說,我的答案就是:很難——幾乎不可能——找到比他更重要的影人了,如果要策這個單元的話,一定要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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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元規劃】

木材:

這支片子很長,早上10點一直放到晚上10點,大家很有勇氣的話可以去嘗試一下,放映中間不會休息,所以你要離場去吃飯、上廁所都可以,你會跟這支片子度過一個「漫長」的時間,也會覺得在菲律賓這個家庭裡面跟著它們一起成長,這是一個很重要的作品。我也很訝異這部片子的票還沒賣完,之前TIDF只要推出片長很長的片子票很快就會賣光了,可見大家的勇氣還要加強一下。

好,我們可能要加快一下下…。葛江談到很多他之前策畫的經驗,但接著我們會再聚焦到這次策展。剛剛提到菲律賓跟印尼是片量最大的。請他談一下規劃這個單元時原初的構想、後來怎麼發展成現在這個結果的。

 

葛江:

在策這個單元的時候——這樣講或許會嚇到一些人——我其實沒有既定的預先規畫,只是有個精神:哪些還沒在台灣放映過的?我先來找。比如說有一部已經放映的泰國劇情長片,阿諾查的《生命宛如幽暗長河》(ดาวคะนอง ,By the Time It Gets Dark, 2016),曾經在金馬影展放過,因為已經上映過了,雖然它很棒、很能代表今日的泰國,今日的泰國非常重要,可是因為台灣的觀眾已經有機會看過,所以就必須把他捨棄掉。或是幾個月後的台北電影節也會放的泰國片,我們也都不會放在這次的單元中。就是用這樣的想法,我就去看其他泰國片,覺得也可以代表今日當代,你要認識東南亞、你要知道、很重要的片,我再把它們選進來。選片也不是特別針對那些區域,只是剛好有什麼片特別能反映當代,又適合台灣觀眾在這個時間看,比如說印尼的片很多,我就把它們選進來了,又比如今年有個新加坡的導演萍帕卡.托維拉(Pimpaka TOWIRA)拍了一些短片,他的作品我就覺得很精采想選進來;但像是寮國的話,我看了很久,可十年只有一部我覺得特別適合;而今年我在印尼就看到非常多適合選進來的作品。就是剛好看現有的哪些可以選進來的素材,而大家現在看到的就是我的一時之選——我認為可以呈現今日東南亞的作品。

 

木材:

阿諾查的影片這次也有選一部叫《椰子》(Coconut, 2015),之前放映的片名叫做《生命宛如幽暗長河》。我們在討論片單時有個規則——三年內台灣放映過的影片不要再選,葛江找了很多新的作品,從我們的徵件中去找,也找了非常非常多短片,像是86頁這個焦點單元裡面總共有8部片子,焦點單元叫做《將軍與椰子》,裏面的片子全部都是女導演拍攝。這個單元裡有很多可能在紀錄片影展比較少出現的形式,例如劇情長片、阿諾查的錄像(Video art),或是雙螢幕的放映,我們請他分享一下,策畫時怎麼會想把這麼多類型的影像作品放進來?

 

葛江:

講一下阿諾查的故事。之前他有個雙頻道的錄像作品,曾在鹿特丹影展展出,我問能否把這作品放到這邊影展放映?他答應了。那能否把他某支預告片當作短片放映?也可以。另外有些早期的作品是十幾年前的,台灣反而沒看過。或許有人會問說這些片會有觀眾嗎?但我就覺得應該選擇來給大家看看,也可以從早期對比到現在非常新的作品,我想呈現多元的樣貌給台灣觀眾。

另外有個比較個人的原因是,我自己的情感連結、情感記憶。這幾年間我接觸這麼多東南亞導演,我覺得特別有感受,或是說回想起來覺得很重要的、想介紹給台灣觀眾的。大家會羨慕我們的工作就好像到處旅遊看片,殊不知我們也得看很多爛片,最後才能選得出這些作品,所以這些是我回顧之後覺得特別有意涵的,想介紹給大家,這是第二個比較個人的選片原因。

 

木材:

他提到的預告片是《屋簷下的旱季》(Dry Season in My House, 2017),這支片子就只有2分鐘。所以這單元最短的是2分鐘,最長的是640,不管長度或是形式,都是很豐富的單元。但這麼多片真的很難選擇,我來問個問題好了——如果觀眾只能選一些片子來看,會建議怎麼選呢?

 

【選片建議】

葛江:

我真的很難回答,我們之前有聊過這個問題,可是我怎麼知道你喜歡什麼,我真的很難知道你會不會關係菲律賓的社會、政治議題?也許有兩種方法可以參考,第一種也許你可以試試劇情片,他會用不同方式讓你更能夠深入、融入到情境,看完之後我們可以再聊一聊。另外一種方式就是大家隨機選擇,比如說你星期三晚上你看一下行事曆,沒事?你就走進戲院去看一部片。我選這些片都是直接對你的內心說話的,我選這些片都是有訊息想告訴你的。如果你看完還是沒有很喜歡的話你可以找我聊聊,我肯定會說服你,告訴你一些什麼原因你會喜歡這個作品。

 

木材:

他剛剛有提到他覺得事實上這些劇情片是比紀錄片更能深入現實,所以如果你關心東南亞現實,這些作品相對比當地紀錄片更有力量。昨天我跟他聊天,我就說,怎麼辦觀眾常常問我要選什麼片,他就講了個麥當勞的例子。他說觀眾常問我們要看什麼片等等,但這就好比就算你很愛吃麥當勞,你也總不可能每天吃麥當勞吧,為什麼不趁著空檔試著舒適圈以外的影片,你可能會挑的總是這些,但如果你抱著一種未知心情去探索新的電影,也許他們會帶來更多啟發。就像先前所說,片源並不是平均的來自東南亞各國,這並不是一個追求所謂平衡的單元,完全取決於策展人的個人品味。另外,前期規劃的時候還有幾個方向,第一這些影片一定要非常非常有力量,第二這些影片一定要跟當地的現實產生一些關聯性。他最後挑選的這些就如他剛剛所保證,這些全部都是非常非常好的電影作品。5/8會有一場東南亞論壇,邀請十幾位東南亞導演,討論東南亞電影的問題。這單元是他的策展經驗中,規模算是很巨大的一次,對我們影展也是。

另外,葛江曾經在中國北京待過很長的時間,也請他聊聊他待在中國做什麼、看到什麼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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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近代紀錄片觀察】

葛江:

這跟非洲有關,我在結束東南亞的探索之後,也用同樣的方式將陣地轉移到非洲,在當地辦了很多工作坊跟活動來認識當地影人,發現中國對非洲有很大的影響,於是也對中國產生興趣。後來我的作法是帶一群非洲影人到中國拍片,像是逆向操作——之前都是中國輸出資源到其他國家。

但這樣的計畫要對中國觀光局等的官方單位提出申請,一定會石沉大海,所以我就找地方郊區的機構——找了偏遠的藝術學校,得以駐村好多年,期間幫他們做過許多策展,例如禁片影展。我現在還是不會講中文,但已經跟許多中國導演很友好,也幫他們策畫許多活動。

相較於幾年前,這些影人所處的環境條件是越來越困難,他們試了很多方式到處映演還是很困難,這是目前看到現況。近來我看到一些年輕的獨立導演跑去紐約,或是轉向商業發展,因為這些商業、經濟導向的片型有比較多發展空間。

 

【《團魚岩》】

木材:

這次影展選了兩部中國片,我跟葛江討論時不只東南亞,他也分享他在中國看到的優秀片子,《團魚岩》就是葛江介紹的。

 

葛江:

我非常喜歡這部片子,有幾個原因。首先它很不同於中國當代紀錄片——多是報導式地呈現內容,《團魚岩》的導演是回到自己家鄉拍攝,用了非常漂亮的畫面,要拍出這樣的畫面要克服許多專業的技術問題,例如,上坡時畫面那還能麼穩定、那麼好,這是第一個重要原因。再來則是因為導演是拍攝家鄉,在中國,拍攝出窮人場景是不被允許的,但因為導演是當地人所以不會有人叫公安。另外,這片子有宗教元素,這些人本來不是住在這個地方而是因為宗教因素移居到這個地方,上山為了拜拜,非常虔誠虔敬。整個片子也不是要告訴你什麼,就是呈現給你看、讓你自己看到這樣的信仰、這樣的呈現。最後則是我注意到中國這幾年藝術家也有這樣宗教的情懷跟傾向,像我認識的幾位藝術家最近信了基督教,這幾年也有這樣的傾趨勢。

 

木材:

《團魚岩》(Turtle Rock,2017)片名聽起來奇怪,但其實就是當地的名字。影展還有另一支片子《上阿甲》(Shang’Ajia,2017)也是地名,那支片子也凸顯宗教在當地關鍵的影響和力量。這次華語紀錄片有個挑片方向─著重年輕創作者。《團魚岩》作者好像是24歲,《上阿甲》22、23歲,甚至香港的片子《地厚天高》導演只有22歲。但他們都是很年紀的階段就涉入現實很深、拍出很好的電影。《地厚天高》(Lost in the Fumes,2017)是拍攝香港一個很受討論的年輕政治領袖梁天琦─可以想像成學運領袖林非凡和陳為廷——影片說他怎麼在壓迫的政治環境下追求自己的理念、追求香港獨立時怎麼跟自己的人生達到平衡。在香港放映時每一場放映都爆滿,導演也很好奇影片在台灣會得到什麼反應。這些都是很精彩的作品。

剛剛講了東南亞單元、華語片子,在進行下一部份之前大家有什麼問題嗎?葛江有什麼要補充的?

 

葛江:

我已經講了滿多話了。這時候就我之前在鹿特丹影展的經驗,我會在此時跟觀眾朋友說:這是最後機會了!說什麼都好,講出來之後會引發其他朋友激盪出不同的想法。所以,這是最後一個機會囉,有沒有任何想法?…通常接下來會有30秒的沉默,但後來就會有人提問了。

 

【緬甸經驗】

Q:

剛剛提到為了策畫東南亞主題影展,會依序走覽許多東南亞國家,最後只去了九個,沒去成的第十個國家是?

 

葛江:

這是一個很犀利的問題。(笑)我一直想要去的地方是緬甸,但那邊的情勢有點像北韓,是嚴格封閉的。我在中國時也學到一些事情,如果我主動去接洽當地人,或許還會害到他們。直到三、四年前緬甸情況有些變化,我嘗試過去,但後來還是覺得去了太早,當時緬甸沒辦法帶空白DVD入境,要存影片的方式就是把片子下載到筆電,才能把作品帶出來。

我觀察到受壓迫的對象中,壓力最大的就是電影導演跟拍紀錄片的人,因為他們跟記者、媒體圈太近了。相對的,藝術家反而沒有受到那麼直接的壓迫,因為保持了一定距離。我在緬甸認識了幾位不錯的藝術家,他們其實也是在反映整個社會的情況、處境。花了一些時間,幾年前在鹿特丹展出這些緬甸作品,其實滿高興的,我終於成功到了這第十個東南亞目的地。這次找到一部我覺得很好的作品帖莫奈(The Maw Naing)的《僧侶》(The Monk,2014),作者是一位視覺藝術家也是名詩人,我覺得這個作品非常不錯。

 

【如何接觸影人、拓展交流圈】

Q

剛剛提到策展工作常會跟影人接觸,但我發覺這些影人、導演「玻璃心」、敏感,比較不願意分享一些事。請問你都是怎麼開啟接觸的第一步?

 

葛江:

我有幾招,像在台灣這邊就透過Zoe Chen ,請他辦Party——DVD Party,邀請通訊錄裡所有影像創作者來參加,大家就帶自己的作品用非正式的形式交流。我也許沒有直接認識好的作品,或是有熟識的影人,但透過這種轉介的、口耳相傳的方式就可以引介、認識到很多作品。像緬甸地區,我也沒有直接認識那麼多影人,就是透過趙德胤導演協助,問他有沒有最近看到好的作品推薦的、認識誰可以介紹一下,透過這樣的轉介就認識很多影人,拓展出這樣的交流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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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助記憶的訪查習慣】

木材:

跟東南亞導演的合作鐘有些很困難的事情,例如,我們怎麼記都記不起導演的名字。剛剛都聽葛江都可以很流暢地講出影片的名稱、作者名字,想請他分享是怎麼做到的?

 

葛江:

我反而覺得中文跟日本名字比較難記。拜訪影人時我會做日記,每年也會整理這些資料,e-mail往來中這些名字也會反覆出現。我不擅長記這些名字,但我很擅長找出紀錄。所以做些簡單的紀錄會有幫助。

有個類似的例子跟小趣事,有部片我很喜歡但DVD沒有字幕只有中文字,透過台灣影人朋友我就有辦法追到這是哪個導演的作品。所以我之後就要求所有創作者都把Email寫在DVD上,而不是外殼上。現在網路便利也讓策展人的選片比較容易。

 

木材:

剛剛講到華語跟東南亞單元,台灣觀眾對中國片、東南亞片都很陌生。這也是影展宣傳上很需要克服的難題,接著請媒宣組的工作夥伴跟大家分享一下她們怎麼克服這件事情。

 

【TIDF影展分析】

思瑩

在開始前跟大家分享一下TIDF是個怎樣的影展。會說它是個「影展」,就代表是「期間限定」,所以媒宣工作就像「養兵千日用於一時」,籌備許多周邊活動、曝光機會,就為了影展期間的所有放映。我們影展並沒有特定主題,每一屆也不會有特定的主題,例如其他影展有些會專門聚焦在環保議題,或是民族誌,但我們沒有——只要是紀錄片即可。再來,我們接收到的片量非常多,要接待的影人也非常多,像今年就會有將近100多位影人來到台灣。那要怎麼將這些影人介紹給觀眾?雖然TIDF已經20年了,但因為台北、台中兩地跑,所以我們的口碑跟知名度都還在累積。此外,我們的觀眾也和其他影展比較不一樣,比如金馬影展、台北電影節,TIDF的觀眾除了喜歡電影,多半有關注社會議題的傾向,這是我們觀眾的重要特質。

 

【媒宣組的四個角色——磁鐵、翻譯年糕、橋樑、園丁】

思瑩:

接下來我們跟大家介紹一下媒宣的工作是什麼。在我進到TIDF工作之前,我跟我身邊的朋友都以為這是個可以看片看到飽,每天有遇到明星、走紅毯去酒會什麼的。但實際上是要面對非常大的工作量、聯繫工作。我們將媒宣工作自許為四個角色——「磁鐵、翻譯年糕、橋樑跟園丁」。

 

[磁鐵]

磁鐵這部分是說,我們大概會在影展前半年知道下次影展會有那些單元,大概會有什麼內容,接著就會寫很多企畫、提案,並開始跟許多媒體展開聯繫,像個磁鐵一樣。同時我們也會產出新聞稿、辦記者會,希望可以成為媒體的夥伴。剛剛有說TIDF的觀眾傾向關注社會議題,因此串聯時也會去找像是綠盟、綠色和平等的NGO、NGO團體,是很好的夥伴。另外,今年影展跟35家獨立書店合作,請他們看過作品之後推出延伸書單,影展片單非常多,例如東南亞的單元,看完想認識更多的話,就可以follow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的推薦書單進一步了解這個領域。

 

[橋樑]

我們自己也覺得影展宣傳也是個「橋樑」的角色,我們就是個媒體,可以做的很多。台灣雖然有很多媒體,但是對紀錄片感興趣的媒體不算多。影展期間難得有這麼多影人來,我們自己可以生產內容。我們會到很多校園跑班,也會製作預告片、手冊、海報等的宣傳素材,在不同的網路社群例如FB、IG推播,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看TIDF的FB網誌?我們有個「TIDF值日生」的小企劃,由不同的「值日生」介紹不同的影展職務。除了線上記錄,每一屆影展現場我們都會發行影展快報,兩天發行一次,有一群熱心熱血的編輯小隊會去採訪影人、整理成快報,都可以在影展現場免費索取,未來這些訪談紀錄也都會被整理在官網。我們今年特別作了別冊,針對1960年代台灣影像切片單元,訪問很多當時前衛影像的相關影人,集結成別冊,憑兩張這個單元的電影票券就可以換取。今年也特別做了廣播節目podcast。透過不同的形式、企劃,希望每一個單元都能更完整的介紹給大家,創造與觀眾對話的不同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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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南亞與華語單元的宣傳策略】

思瑩

剛剛木材提到東南亞和華語主題的紀錄片堪稱我們的「票房毒藥」。東南亞和中國對台灣觀眾來說是既親近又陌生的地方,可是透過紀錄片可以認識這兩個地區跟創作。今年媒體合作就有幾個部分,《電影欣賞》會有策展人葛江的日記,而《報導者》也去訪問葛江,做成完整報導。《端傳媒》、《放映周報》也會去訪問東南亞影人完成報導,盡量多跟媒體合作擴大觸及。

 

木材:

有的觀眾反應影展內容很優質,為什麼媒體上都沒有看消息,但現實就是這樣子。有人覺得消息管道很小眾,但這些媒體的報導反而更深入。我們影展沒有明星,大部分的人不曉得,不靠明星宣傳在現在媒體狀況下很難得到大量曝光。因此媒宣組找了很多合作機會,例如跟移工協會、外配協會合作,希望觀眾群有別的變化。這是他們辛苦也很有智慧的地方。

 

思瑩

恩恩,像是特映會有跟南洋姐妹會、TIWA合作,有「好」有「壞」。

 

木材:

我們賣票是緩慢趨勢成長。剛剛說「有好有壞」,壞也不是真的壞,就是因為有這樣的合作得以帶入不同的觀眾。今天的分享把媒宣加進來,大家有什麼綜合性的問題,現在可以提出。

              

【獨立影人的多重身分】

Q:

在看手冊的時候,發現很多東南亞創作者身分比較多元,除了拍攝紀錄片,作者也拍劇情片、是詩人或音樂家,多重的元素也會在這些影片裡出現。就葛江的觀察,這是東南亞地區作者的特質、創作趨勢嗎?是如剛剛所提的政治壓迫環境造成的影響,導致他們會用比較多元藝術的方式作為表達的出口嗎?

 

葛江:

不僅限於東南亞,其實所有獨立電影都有這種傾向。這可追溯到1960年前衛電影就有這樣的潮流,大家不是把自己定位為導演而已,而是同事做很多不同藝術形式的呈現,現代來說這些獨立電影也常常是這樣的形式。導演的定位不限於是拍片者而已,可能是想呈現自己的議題,也跟預算或是說電影製作方向設計有關,比如說預算低的或預算有限的,導演主控權比較大,比較有自由發揮的獨立空間,如果商業片、大製作的話,導演角色反而限縮在「導演」的定位而已,而不會有那麼多多元身份,這個多元身分反而讓大家更勇於呈現他們這種比較業餘、非專業的這種形象。例如,我們有一位菲律賓導演卡文(Khavn DE LA CRUZ),就會帶來他的一本詩集,詩集裡面也會有我的作品、畫作,我也不擔心我業餘的畫畫技術、作品被呈現會怎樣,而是你可以看到導演不同身分呈現,可能是藝術家繪畫者詩人音樂家,有這樣綜合式的呈現,這是獨立電影的特色。

 

【TIDF票房的重要性?】

葛江:

我倒有個問題想提出——到底售票這件事對TIDF有多麼重要?因為一張票跟一位觀眾的意義是不同的,如果是要推廣,你可以免費映演菲律賓片給五百位菲律賓移民或移工看,我想知道TIDF這方面的想法。

 

木材:

我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觀眾笑)你知道我們票價非常便宜吧,原價一張一百,套票十張五百,這個票價很多人都說是佛心影展。確實我們計算的時候不會用賣了多少張票,而是算有多少人次參與影展。雖然這樣講,但政府單位…因為我們的錢是來自文化部,所以還是得有一些「漂亮的數字」給他們看,這是另一種壓力。

 

葛江:

如果這個票價、賣票賺的錢是一個象徵意義,那免費映演也有象徵意義,也有另一層涵義。

 

【對台灣的東南亞議題影片有何期許?】

Q

剛剛導演提到的DVD Party也是為了策畫這次東南亞單元辦的嗎?考量台灣所處的地理、社會位置,導演對台灣導演處理東南亞議題,會有什麼期待?

 

葛江:

會跟台灣接觸是因為之前籌畫鹿特丹影展時,我負責亞洲地區,包含台灣香港日本東南亞地區,所以我的工作必須來到台灣選一些好的片回去映演跟展示。說起來,台灣到底屬不屬於東南亞,我覺得不算,台灣算是華人圈,東南亞則是東南亞,台灣山上原住民可能還跟東南亞連結更強烈一點,但如果說台灣整體屬於東南亞我是不這樣認為。我來台灣希望像能看到像是侯孝賢這一輩品質那麼好的電影,希望能找到帶回去映演。

 

木材:

他剛剛說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是開玩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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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宣組「轉譯」工作小撇步】

Q

剛剛看到媒宣組自許自己為四種角色,我想問「翻譯年糕」——轉譯者這部分。因為我自己也喜歡文學藝術,總想要寫點東西、將喜歡的作品推薦給別人。想請問轉譯時要怎麼才能打動別人?可以分享一些經驗嗎?

 

思瑩

和土地有關的影片我們就會找《農傳媒》、《上下游》這類媒體合作,我們找非電影相關的媒體,希望他們從自己的角度推薦、導讀影片。轉譯的前提是我們先清楚面對自己的觀點和感受,你可能有幾個重要的觀點和很重要的地方想分享,那就此出發。從「我」的感受出發,會比寫了一篇高深的分析文更容易打動人。不知道這樣有沒有回答道你的問題?

 

木材:

有些影片不太容易閱讀,例如影片背景的文化歷史跟台灣距離遙遠、觀眾不曉得,那媒宣他們要怎麼用更淺白的「關鍵字」抓到影片核心,以找到跟觀眾溝通的語言,這就是他們很有創意的地方。

 

媒宣:

像是剛剛提到的podcast、值日生,除了介紹影片,也是希望能讓觀眾覺得不是每部片都很硬。我們Podcast的主持人也都是辦公室同事,也會邀請木材來分享,雖然他是策展人就常被酸,如果他講太嚴肅我們也會笑他。

 

木材:

我在廣播節目上就是業餘者,如果用這個角度想就會比較輕鬆跟容易。還有沒有其他問題?

 

【會如何介紹台灣影片/台灣單元影展的規劃方向?】

葛江:

想請問葛江,就如同他這次影展來台灣為觀眾介紹東南亞作品,它們的特色獲力量,他會怎麼跟國際介紹台灣的影片?就他觀察台灣影片有什麼性質、特色或力量?

 

葛江:

我會來這邊的機緣是因為木材,我很喜歡他,他邀請我有這個平台可以這樣做這樣的呈現跟映演。如果要介紹台灣去其他地方可能需要有個單位給我這樣的機會。或是說,我覺得我應該做的事、我想做的事是在台灣住久一點,長期去深入觀察,看所有電影學校的作品,想找到新一代的——在別人都還沒發覺這些人才之前先把他們找出來。可是問題是有誰要幫我付半年的旅館錢?

 

木材:

我有一次跟他開玩笑,他就說他已經要開始規劃2020的TIDF,但我們還沒正式跟他說什麼。我們就在想說要做什麼,後來想到應該要做原住民。他就說「那你可不可以給我一筆錢,讓我可以去去非洲一年?」當然沒有這個錢。(笑)

 

葛江:

也不是說只是錢,而是個脈絡。比如說我在馬來西亞短片影展協助策展一個單元,看到很少東南亞片子去關注部落、原住民。在這個單元裡我看到有很多不同形式的紀錄片,例如偽紀錄片、嘲諷式的紀錄片…但真的都比較沒有注意到部落、原住民生活,但這些原住民是在的啊。所以我就有個想法是說,如果有機會可以把這些短片、映演的東西帶去雨林裡面,例如雨林音樂祭,拿到這個地方放映會是很特別的呈現,跟部落做一種連結。也不是只是為了呈現而呈現,而是要有相關脈絡,比如說把這個原住民議題展演帶到原住民的雨林裡面,反而失去了特別性。就像是把水帶到海,把沙子帶到沙灘,反而失去那個意義,所以說要有適當的脈絡在這樣的情境作展演跟呈現才會是合適的。回應你的問題,如果有機會,我當然非常想策一個台灣單元呈現台灣作品。

 

木材:

之前他幫一個印尼影展幫他們選了三部台灣片,是《日常對話》、《血琥珀》、陳界仁的《殘響世界》,所以那是他這幾年覺得最好的作品。

 

木材:

還有問題嗎?今天就到這邊謝謝葛江。5/8有一場大型的東南亞論壇歡迎大家來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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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剪影

TIDF 紀錄片聊聊吧4《我在東南亞、天朝及TIDF當媒體宣傳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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