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哈娃》映後座談

時間：2026.05.02 （SAT） 20:50
地點：新光影城
主持人：彭緯宸
出席者：《書寫哈娃》導演 納吉巴．努里 Najiba NOORI
翻譯：蔡佩璇
攝影：莫珮雯

導演
非常高興有這個機會來到這裡，謝謝TIDF的邀請，讓這部片可以在這邊放映，然後也邀請我到台北跟大家見面，當然也謝謝大家今天前來觀賞。

主持人
一開始想先請問導演，因為拍攝這部片可能需要一些資金，影片一開始很多東西是在阿富汗先拍的。想問導演，是一開始先收集素材，然後到法國之後才找資金呢？還是其實在更早之前就已經想好就是要從哪裡找錢、從什麼時候開始拍？

導演
我們是在2019年開始拍攝這部影片的素材，當時我在法新社擔任攝影記者。一開始我們完全想像不到，在2021年的8月短短的幾個小時之內，我們的國家還有很多人的人生，就有這麼巨大的改變。所以當這件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們每個人都非常的震驚。因為對我來說那只是一個平常的日子，我去辦公室上班，然後我們在辦公室看到很多新聞陸陸續續進來。
我們看到新聞說，其實塔利班已經來到喀布爾了，我們都不敢相信，心裡還有一絲希望說這應該不會是真的。可是當我那天下班回到家裡，從我公寓的窗戶親眼看到塔利班從我眼前通過的時候，我被迫在很短的時間之內要做出很困難的選擇：我到底是留下來呢？還是要離開？因為過去塔利班執政的時候歷史已經告訴我們了，在他們掌權之下，大部分的人生活都會產生劇變，尤其是女性。所以雖然這個決定對我來說是非常困難，可是我還是決定離開我的國家阿富汗，我的家人，尤其是我的母親也叫我趕快走。 
離開的時候我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把已經拍攝的這些素材的硬碟，還有幾台相機、我的筆電、我的衣服這些都帶在身上。因為我那時候在幫法新社工作，所以在塔利班進來之後的那天晚上，我要到法國大使館，那其實過程也是非常驚險的，在這短短20分鐘的車程中，就被塔利班攔下來好幾次。我必須要直面他們，跟他們說我想要離開。其實現在回想起來是非常的驚險，因為他們很有可能就在那個時候就殺了我。

主持人
這部片是怎麼樣開始？畢竟要在阿富汗開始拍，然後到法國之後還會有一些資金或者是其他後置相關的幫助，請導演先分享這部片是怎麼開始的？

導演 
在2019年的時候我就已經開始用我自己的器材拍攝一些素材，跟我哥哥一起開始拍攝一些東西，他有時候會協助我收音。身為一個攝影記者，會有比較多設備可以來做這些事情。最初在2021年離開阿富汗之前，因為是疫情期間，所以那時候只有遠端得到一筆資金，那對我來說有很大的幫助。當我人到了法國之後，有跟我的製片碰面，然後我跟他說我寫了跟這部電影有關的一些想法，也拍了一些素材，他看過以後他很喜歡，所以從那個時候我們開始比較積極地去申請各種不同的資金，這整個過程也是很漫長的，我的製片幫了非常大的忙。

主持人 
導演開始拍這部片的時候，其實是從跟媽媽一起學寫字這件事開始，那這件事情大家在電影裡面也看到，她的兄弟姐妹其實都某種程度上的很支持。那想問導演，在拍這部片的時候，這些家庭成員勢必知道他們可能會進到攝影機裡面，那他們是怎麼看待這件事？以及，妳陪著媽媽學習寫字這些事，他們是怎麼看的？

導演
因為我在家裡總是拿著一個攝影機在一直拍東西，所以他們已經非常習慣看到我在拍了。在那之前，我有在拍別的作品，同時因為我也是法新社的攝影記者，所以對他們來說，女兒拿著一個攝影機在家裡晃來晃去是很習慣的。在這個過程中，我決定要拍攝我的母親，是因為我從小就聽她講她自己的故事，然後也看到她的人生。當我看到她到了這個年紀終於下定決心要來實現她長久以來的夢想，身為女兒我當然是非常地感動，因為這不只是她一個人的故事，也是她們那一整代人的故事。
過去她們是沒有選擇可以主動地去改變人生，雖然她們改變不了自己的人生，可是她們非常的努力，讓我們這一代的小孩可以受到教育，可以不要重蹈她們以前的覆轍。這個除了是她自己一個人的故事，我們也可以看到這是一個家庭的故事，她是怎麼樣含辛茹苦地把我們養大。我身為一個在阿富汗的記者，關於阿富汗的故事我已經看太多了，然後我也已經看膩了這些大家很熟悉的，講到阿富汗好像就是很多戰爭、恐怖攻擊、炸彈爆炸事件這些的。我希望也可以讓大家看到我們就跟大家一樣，有一個普通的生活，我們也有我們的家庭。所以我希望可以透過記錄哈娃的這一趟學習之旅，讓大家看到我們日常生活的一些故事，那當然透過她的故事，大家也還是可以看到在我們國家發生的這些大事件。

主持人
我相信觀眾看的時候應該也發現哈娃、導演、甚至到外甥女這些人的際遇其實各有不同。我們先開放提問的機會給觀眾。

Ｑ1
在電影裡面有看到，媽媽是被迫嫁給你的父親，也感受出男性在阿富汗社會中的威權地位。但是在你的家庭，包含你的手足這個世代男性，好像就感覺不出這樣子的氣場。我想知道是不是至少在喀布爾或者是比較城市化的地區，男性在心理狀態或者是教育程度上有所改變，導致男性主導的霸權地位有所差異？

導演 
我相信大家在電影裡面也可以看到，像是我哥哥這一代的男性就已經跟爸爸那一代的男性有所不同了。這個很大的一部分都是來自教育的力量，因為其實在我這一輩很多人，很多人的家裡也都有像我哥哥這樣的男性，他們是了解且受過教育的，也非常願意去支持跟推動這些改變。但是像我父親，他本人沒有像我哥哥一樣受那麼多教育，所以他們那一輩的男性會有一些不一樣的想法。
對我來說這個故事除了是哈娃，也是我父母他們的故事，只是對我來說媽媽這方面的經歷是我特別有感受的，因為她看到她的女兒，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在她面前，可以知道透過受教育是可以改變人生的。我們身為她的孩子，從小也看到母親為了我們付出了很多，現在在她52歲這樣的年紀，輪到我們來支持她了，她說她想要學習，我們是非常感動的，也非常期待可以跟她一起踏上這段旅程。尤其是近幾年她常常會跟我說，每天跟我父親兩個人待在家裡，覺得很受不了、很壓抑。所以當她想要去追逐她自己的夢想，開啟這段旅程的時候，我是非常期待的，我們做兒女的自然也是非常的支持。那我想教育就是很大的一個改變的力量。

Ｑ2
剛才有提到常見的阿富汗充滿暴力的悲慘狀況敘事，導演提出了看膩了這樣子的說法，我也注意到這部影片的標題以哈娃自我的書寫為主，可以感受到有想要去避開那種以慘狀或是批判塔利班為主軸的敘事方式。想請問導演在製作影片過程中，例如挑選片段，或者是在剪輯敘事的時候，如何避開常見的那種敘事方式？

導演 
因為大家可以看到塔利班來了之後，很多人的生活從此天翻地覆。所以其實我一開始在拍這部片的時候，很希望這次可以不同，希望這部片可以不要結束在這個地方。但是因為事情發生了，所以把後面他們接管之後發生的事情講出來，我們的生活有發生什麼樣的改變，這個還是很重要。
不好意思，因為對我來說講到這段經歷還是會讓我情緒比較激動一點。當塔利班來到的時候，其實我們內心都有很多的憤怒，在這個生氣的情緒之下我知道我一定要繼續拍攝，把我們的故事說出來。所以後來請我的哥哥接手來拍攝。這件事情對他來說有一定程度的危險，所以大家後來看到的塔利班到了之後發生的事，比較多是用在家裡看著電視新聞上的畫面去呈現。也是因為他也沒有辦法像以前那樣自由地在外面拍攝。大家可以看到我的家人的生活頓時就變得非常孤立，然後哈娃也不能自由地外出了。
這些改變就可以讓你看到：恐怖組織的到來如何在很短的時間之內就改變了一切，尤其是很多女性的人生就從此不同了。就連一個普通的美髮沙龍，牆上的照片跟海報也都潑上了噴漆，很微小的地方也都看得出來。我覺得把這種家庭內的影像呈現出來也非常重要，因為我相信那些恐怖攻擊或者是一般的塔利班的影像大家也都看過很多很多了。我哥哥為了拍這些影像也有被逮捕過，所以後來他也被迫要離開阿富汗。
塔利班到來之後，一直到現在，哈娃從來沒有放棄，她還是很努力的學習讀跟寫，然後嘗試新的東西、嘗試反抗。這也不是她一個人的故事，現在我們在阿富汗也還有成千上萬的女性也還在努力著，雖然現在女生被禁止去上學已經有五年的時間了。
當我在法國收到我來自哥哥在喀布爾拍的這些素材的時候，看到喀布爾變成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城市，對我來說是非常非常難受的。我也希望可以透過這樣的方式讓大家看到，這些改變巨大的改變是可以在很短的時間之內就發生的，忽然之間，你的人生、你的生活就變成別人幫你決定該用什麼樣的方式去過。

Ｑ3
導演的家人都已經來到法國了，那哈娃是否也有繼續的學習新的知識跟語言，然後她是否也有機會繼續她之前在阿富汗刺繡店的手工藝事業夢想？您現在人不在阿富汗境內，你用什麼方式持續地去為阿富汗發聲？

導演 
我的家人是在2024年來到法國和我團聚的。對他們來說當然很辛苦，因為他們並不是自願離開自己的國家，對我的爸媽來說尤其是困難。因為沒有想到說在這個年紀又要再次地成為難民，對我們來說這已經是第二次被迫要這樣離鄉背井，來到一個新的地方，學習新的語言，有新的文化。現在因為有一段時間了，所以他們比之前剛到的時候，更有安頓下來的感覺。
對我媽來說，她其實需要花很長的時間來慢慢消化跟意識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現在定居在南法，我媽還是很希望可以繼續她的手工藝事業，她也有把大家看到的那些材料都帶過來。同時她也因為生活上的需要再學習法語，這對她來說真的很難，因為她離開之前才剛開始學習她自己的母語讀寫，現在忽然之間就要學法語了。可是我覺得她最厲害的地方就是她從來不會厭倦學習，總是保持著好奇心。

Q4
導演好，我想請問你要如何去解讀塔利班政權打壓女性背後的恐懼？

導演 
其實我也很難理解他們為什麼會這樣做。你可以看到他們非常怕女生受教育。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把這些學校關掉，不讓女性去上學，然後漸漸的限制就越來越多了。女性開始也不能工作，也不能在外面大聲的講話，因為男人會聽到。然後現在連公園都不能去了。所以他們真的想盡辦法在社會、在生活各個層面讓女性的聲音消失。
我覺得這一次又比之前更糟糕，是因為現在有新的科技。雖然他們有時候很笨，但有時候他們也很聰明，他們懂得怎麼去運用這些新的科技來達到他們打壓女性的目的。我想他們是什麼樣的人，現在大家都很清楚了。一開始，他們就是會假裝他們是友善的，會讓女性有正常的生活，然後藉此得到國際社會的認可，但是慢慢地他們會一步一步對女性的生活做更多的限制。
我還想補充一下，他們被洗腦這件事情也不是一朝一夕，是有很長期的歷史背景，以及時間累積下來會有的思想，當然美國可能也有火上加油。他們可能在巴基斯坦這樣的地方又受到更多的洗腦跟訓練，所以他們懂得怎麼利用這些國際上的強權還有宗教去達到他們的目的。

主持人
今天很感謝導演來到現場跟大家分享這部電影背後的諸多故事。今天謝謝大家參與這場映演，祝大家好好享受 TIDF 接下來的系列活動。謝謝導演，也謝謝今天的口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