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碰撞的真實:專訪《徐自強的練習題》導演紀岳君

作者: 
李若慈、林嘉玟、周家瑤、錢夏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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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自強的練習題》是導演紀岳君費時五年拍攝的紀錄長片,追溯1995年發生的綁架勒贖撕票案,被指控為嫌犯之一的徐自強(以下簡稱徐)歷經21年司法纏訟,終於在2016年無罪定讞。本片透過動畫、訪問等形式呈現,同時透過影像對司法制度提出質疑。本片搶下南方影展首獎殊榮,也在2017年的台北電影節、金馬獎獲得最佳紀錄片入圍肯定,並入圍第11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台灣競賽項目。

 

 

這不只是個紀錄片,它是一個行動

 

紀岳君早期為影像行動者,關注台灣社會議題並參與社會運動。記錄寶藏巖保留運動的經驗,與後來對樂生療養院爭議的觀察,他注意到運動參與者(Insider)雖然熱心,卻未能讓外界(Outsider)理解,若希望更多人了解議題,需要將內容重新編輯和轉譯。「我曾經可能很Insider的在做一個議題,可是話語會有侷限,後來拍片一直在想話語該如何轉化。」

 

當初廢死聯盟執行長林欣怡找上紀岳君,希望能記錄徐自強。原本猶豫的他,因認為這個案子相較於過去他接的商業案有更大的發揮空間。他提到:「這個位置很不一樣,我比較不像是委任導演,反而像是陪審員,或是一個法官。不是聽命於他人,是經過自己思考判斷後,把想法做出來。」

 

「老實說,我本來是很懷疑的。」這是紀岳君在接觸徐自強之前對他的印象,影片中,他配音的旁白也說到:「網路上的照片,他看起來就像混混,又聽說他有賭博的前科,跟共犯又是親戚,又是朋友。」紀岳君將自己放在影片中,希望自己以一般人較Outsider的觀點來做這支影片,如大多數人一開始都會有的行為──犯下「有罪推定」──對於罪犯的刻版印象影響著我們的判斷。然而,拍攝與接觸徐自強的過程中,透過對話、比對卷宗資料發現事實不全然是根據印象猜想的那樣。

 

 

紀錄片在面對甚麼是真實

 

從一個Outsider的角色介入,並以Insider的身份參與這個過程,一般紀錄片導演不會在影片中介入那麼多,但紀岳君認為這個過程是重要的。從新聞報導、刻版印象,到進去瞭解案件,最後找到最接近事情的真相。

 

拍攝初期,紀岳君以側拍為主,沒有更近距離的接觸。直到採訪後期,為了讓論述更完整,採訪了徐的家人與前妻;紀岳君把他們的故事或想法分享給徐,兩人的對話才開始有案件外的討論:「我們會談怎麼面對人生,怎麼面對生命的各種際遇。」

 

一次次的訪問,是讓徐和他的家人再次回想過去二十多年苦痛的過程。然而,就如徐自強在出獄後的幾年,即使仍害怕面對人群,也持續演講,他覺得「這件事要去做」,因為太多人不了解。紀也刻意將被害人屍體的新聞片段放進影片中,「我覺得就是應該要被看見。」紀岳君接著說:「這件事情的折衝是要來回多次的,若我們要讓大家知道更真實的東西,一定要往裡面挖。」

 

不只片中人物對於苦痛的拉扯,紀岳君在剪接時也跟自己進行許多拉扯,在那個當下,他常常不自覺地在那個狀態裡。然而,必須跳脫狀態才更能看清問題。擔任剪接指導的廖慶松說:「你太想幫徐自強講話了。」紀則認為事實上是想要幫自己:「雖然沒有生死交關,但是做這支片子的生命經驗卻是相似的。」徐的家人為了幫他打官司,找人幫忙,也賣房子籌錢;紀前三年的拍片過程也因提案碰壁、沒有金錢和成果,一度要放棄。」他形容。在拍攝過中,紀慢慢體會所謂的「救援狀態」是如何。

 

這是一個不斷在面對「甚麼是真實」的過程。不過,紀認為我們只是在拼湊那個真實。拍攝或剪接時容易因為個人的「概念先行」,不能看到素材原本的樣貌,廖慶松因此建議他把剪接素材不卑不亢地看三遍。不能過度處在狀態裡,也不能距離太遠。他們也都意識到,絕對不要煽情地讓人家覺得這就是一個冤案。或許正是不希望如大家犯下有罪推定的錯誤──因為過度沉浸而言行偏頗,因為不夠理解而扭曲事實。

 

我們都用著煽情的語句傳達自己的想法,民眾是,媒體更是。

 

 

紀錄片在面對甚麼是真實,法律也是

 

楊力州導演曾告訴紀:「你所採剪的都是你所看見的,那個真實已經被重建了。」

 

一位參與過徐自強案的檢察官,曾親口向他說自己在審判的一個禮拜前才收到卷宗,根本沒有閲讀過。檢察官的「輪調制度」讓一件拖了長時間的案子,經由許多不同人辦理,「制度就會造成這種事情發生」紀岳君說。徐則認為法官應該肩負起最大的責任,國家賦予其判斷的權力,應在罪證不足時駁回,這是現行修改後的制度。

 

台灣過去的刑事訴訟採「職權主義」,紀岳君將當時的法官比喻成包青天,若認為證據不足時,可以指揮檢察官再去偵查案件,之後才變成「改良式當事人進行主義」,檢察官提出證據,法官大多時候並不介入,讓他們能更客觀地聽訟。

 

 

我只是另外一個說故事的人

 

紀岳君將「反身性思考」的過程放進影片中,讓觀眾了解觀點的轉變。

 

「每天接觸一個人或是朋友,你要開始去想,為甚麼要相信這個人?彼此的信賴關係是如何建立的?我們一直在面對真實的重新建構。」面對真實,會看見自己,才會知道怎麼去面對人性,因為情緒影響著我們的判斷。

 

徐自強案並非一個無關於我們的事件,在這個過程中,我們都在面對一樣的事情。面對真實的過程,同時也是在面對我們的人生,所以紀岳君也把自己結婚、離婚的事情放進故事裡。

 

「我只是另外一個說故事的人。」紀岳君認為若要更接近真實,觀眾不應該全然接受他的說法,要思考、拆解、重新建構一切。他認為觀眾對於這部影片若有不同意見、甚至不認可,反而是件好事。因為真實是必須被碰撞的。

 

 

改革從來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但進程是很緩慢的

 

從紀岳君過去參與的寶藏巖保留運動,或是樂生療養院的議題,到現在這部關於徐自強案的紀錄片,太多問題都是源於制度的錯誤,這不只是把犯錯的政府官員或法官抓起來就能解決的事情。透過參與社會運動、拍攝紀錄片等方式,試圖向社會傳達一些理念,紀岳君做為一個體制外的運動者,對於體制內的人抱有期待,因為某些改變確實必須由他們來完成。

 

紀岳君認為若在影片中一直刻意把對方打成反方,他們甚至可能連影片都不願意看。為彼此留點空間,才有機會促成對話和溝通。紀岳君特別安排電影放映後由徐自強和觀眾對談,「我很難得能和法官、檢察官平起平坐。」徐說,甚至曾有法官向他道歉,雖然非承審法官,但是至少有體制內的人願意出來承擔錯誤並且改正它。

 

「改革從來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它真的需要付出很多生命代價才會有一點改變。」紀岳君相信體制是會改變的,不然徐自強不會是現在的狀態。不過,進程是緩慢的。

 

「就像遠方的鼓聲,我們必須一直敲下去。」紀岳君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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