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痣的自白》映後座談
時間：05.03 (SUN) 12:50
地點：華山2廳
主持人：彭緯宸
出席影人：《一顆痣的自白》導演 譚墨、製片 李姗姗、編曲Aleksander MAKOWSKI
攝影：黃俊淳
主持人
感謝大家來到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觀賞「敬！華語獨立紀錄片」單元的《一顆痣的自白》，那我們先用熱烈的掌聲歡迎這部片的導演譚墨、製片李姗姗，以及我們的編曲Aleksander。在開始之前，先請導演、製片跟編曲來跟大家打聲招呼。
導演
大家好我是譚墨，很開心來到臺灣，這是第一次和華語地區觀眾第一次見面。
製片
大家好，我是李姗姗，我是在廣州做製片，很高興能來台灣，2008年的時候，我當時在台灣交換，很高興這麼多年能再回來。
編曲
午安。
主持人
一開始想要先請導演分享，這部片我們看到很多不同媒材，包含逐格動畫等等，想請導演分享怎麼選擇媒材？
導演
因為這是我第一部長片，之前拍的短片中，動畫一直是我用的一種表達方式，對我來說做動畫像是一種自然而然的事情。除了語言和視覺上，它還有一種感官性的很奇妙的存在，這部影片也蠻是從身體這個角度去描寫。
主持人
那這部片其實一開始就是走比較幽默的調性，也想問導演一下這樣的設定，在拍攝這部片的時候，就已經決定想要用比較輕鬆的方式來講這個故事嗎？
導演
我可能生性就有一些比較積極的部分無法抹滅，肯定會從片子裡冒出來，我其實也沒有想到底要怎麼樣。實際上影片裡經歷了很多事情、大起大落之後，心情其實會有一些沉澱，包括我的個性是會有改變。那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是不是要堅持以前一種特別輕鬆、特別幽默的風格，其實是有考量的。但我就想一想我今後想要做一個什麼樣的人，我想要記載我經歷的事情、希望自己有一個什麼樣的態度，所以就呈現出來現在的樣子。
主持人
好。或許我們也可以從這部影片的調性開始，先問問編曲Aleksander，在看完這部片的時候，是怎麼發想或是怎麼去思考這部片要怎去配樂跟編曲呢？
編曲
做這部片配樂其實是一個滿輕鬆的過程，我跟導演的品味很接近，很感謝有這個機會可以來配樂，過程其實也過得滿快的。
主持人
還是想問一下Aleksander你自己看完後有什麼感覺？尤其東、西方在看家庭的這些drama的時候，感覺應該會很不一樣。
編曲
看完這部片，尤其是剛剛我又重看一次，我覺得非常的感動。尤其我也是在影展看了另外一部《曦曦》，臺灣紀錄片導演執導的片子。我發現兩部片子之間有些連結，都是在尋找跟家人、親愛的人，重新來建立這個連結。那我希望這部片也可以在導演的家鄉播放。
主持人
也想問一下製片姗姗，因為這部片包括導演其實在製作的過程，它橫跨了其實從波蘭再回到家鄉，不知道一開始要發想或製作這部片的時候，怎麼樣去找這些資金，或是一起討論幫助這部片呢？
製片
其實像這樣的獨立紀錄片，經常都是拍得差不多了、發現沒有錢做後製了，才會開始再找其他資金。我跟譚墨已經認識了十幾、二十年，一邊拍攝的過程中走了一些國內的創投，也得到一些獎金，當時是有機會拿到大公司的資金的。但是因為這個片子走向最後不知道是什麼樣子，還是希望能保持自由度，所以後製主要的部份是在波蘭，那導演是在波蘭國際電影學校唸書、也找到了波蘭的製片，最後資金是在波蘭補足的。
主持人
我們先把現場的提問交給觀眾。
Q1
想請問爸媽後來有看這部紀錄片嗎？看完的結果如何？然後我覺得上半段導演拍跟男友的相處也蠻精彩的，因為你們互拍，可是後來情感很像又破裂，我覺得很勇敢，是這麼赤裸裸地把自己呈現在鏡頭裡面，所以想要問問看，導演是怎麼樣思考把自己毫不保留地呈現在其中？謝謝。
導演
我先回答第一個問題，我爸媽只看了一部分（笑），他們還沒有機會看完全片，他們的反應有一部分也呈現在影片裡面了。我是希望回去放時候可以把他們帶到現場，不過他們不太希望在家鄉放去放這部影片，因為熟人比較多，我尊重他們的選擇，因為這是他們生活的環境，希望受到尊重、受到保護。但是後來影片完成之後我們關係好很多，也包括我帶他們去波蘭逛逛、看看我生活的地方，可能互相的理解也多了一些，所以現在的關係還挺好的，我很開心。
第二個的話，其實我也沒有想到這個片子是可以走到那麼遠的地方。我剛開始以為可能只是一個文化衝突的片子，就比如說這顆痣，它是這部片最開始的想法和起初的靈感，我家人很在乎這顆痣。對於我這個受過西方教育、在波蘭也住了很久的人來說，我覺得很荒誕，怎麼會因為我這顆痣覺得天要塌下來了之類的。所以我剛開始想的是這個方向的影片。但是拍著拍著我發現其實很多內心的情感，或者是過去的印記它都是會被翻出來，所以之所以走這麼遠，其實是對於自己來說需要有一個交代，就是怎麼去看待自己過去的歷史。
然後我今天也重看了差不多一大半，然後我覺得「哇！這個人好像跟我現在好像不太一樣（笑）」，我自己也會覺得很驚訝、也會覺得好不容易。但是這對於我來說是一個很好的印證，可以看到接受過去的自我，哪怕這個自我也是有一些灰色的部分，是我可能真正需要面對的，這是我的人生課題，我不知道。
Q2
想問導演從拍攝到後期剪輯，覺得最難的地方有哪些？然後這部片很私密、很醜的部分，其實我很好其在想你拿起攝影機的時候感覺是什麼？你會有不適嗎，還是會甚至有部分羞愧在裡面。
導演
過程最困難的還是看素材，因為有太多素材，同時看的過程也是對自己的一個回顧。因為過去發生事情有點多，看素材的時候每天都在哭。但是終於在看了一個月之後，就沒有再流過一滴眼淚了。我覺得剛開始製作的過程像一個情感的排毒，但是到後來面對自己、重新架構這個影片時，其實出了很多版，有超級仇恨版、內疚版、理性哲學剖析版。但是所有的這些版本都很難，就是我怎麼面對自己的過去，怎麼重新定義它？包括消極的情感，怎麼在這影片找到它應該有的位子？所以我也不知道影片裡的我為什麼會是這個樣子、不知道為什麼得了這個病，就是還有很多的疑問，需要我自己去解答。
那最後我覺得可能時間可以療癒一些創傷，或許經歷翻來覆去的過程、順其自然，反而會是一種養生之道。但是製作這個片子的過程並不是，你就是必須要復刻它。但我覺得可能以後做片子也不會再這樣（笑），就是未來還是需要有健康的工作方法來應對，雖然有點難。
製片
補充一點，因為其實導演剪片子在我家住了前後一年，剪了很多不同的版本，然後我們就一直幫忙看不同版本。一開始的版本的確是看完特別累，因為就是從頭吵架吵到尾，後來慢慢地在這個過程中，譚墨她的導演思維放越來越多地放到片子裡面，最後片子現在呈現的版本，我們覺得從私人影像昇華成一個電影作品，還是蠻滿意這部作品。
Q3
看了這部片我很享受，然後也是感覺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但是我就有兩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就是我們在拍攝自己家人的時候，可能都會遵循一種所謂的倫理，想知道導演是怎麼看待部分？
第二個問題是我在看你的片子的時候，無論你生病在床，或是有比較強烈的情緒的時候，你幾乎都沒有放下你的攝影機，我覺得對於一個在拍的人，再怎麼有攝影魂，真的情緒上來，根本就不會想要拿起攝影機。可是我感覺到導演是滿有意識，甚至還會有一些不同的角度拍攝。想問因為這部片你一直在說你想要處理自己的內心及生命的提問，拍攝過程當中，你有沒有真的放下攝影機、關掉它，然後跟你家人真的是面對面的對談？然後如果有的話，那當時的感受是什麼？
導演
第二個問題，我之前都習慣性拿著攝影機，拍攝私人紀錄、影像日記，它已經不用思考，成了一個直覺。我對於攝影機這個事情，它是一個開放的事情，比如說他們跟我互相都是被拍攝對象的跟拍攝者。有沒有放下攝影機？有，那樣的狀況下，有靜下心來討論，也有在瘋狂地吵架的。
倫理來說，我覺得我可能沒有想這麼多，因為拿起攝影機的時候有很多原因，有時候是覺得「哇！這太可愛了」、「太好玩了」，有時候是「天哪、我太恨你了，我一定要把一切記下來」，它是一個非常流動性的衝動。就是比如說可能跟我媽媽吵架的鏡頭，我是在我們吵到一個情緒緩和的段落時，才想到可以架上腳架。
所以有時候有那個理性（意識）在，但是也不是說目的性要把一切記下來。在我生病的時候為什麼拍攝很重要，是因為這樣可以讓我覺得我不是一個被動的受害者，我好像可以再推進一什麼事情，可能也多少幫助我抵銷癌症對我心理的影響，那剛好我的醫生也很支持我拍。
Q4
導演您好，這部片讓我有很深的感觸。我看完整部片的感受是，在影片中好像看得到媽媽的進步比較大一些，好像跳脫了某種枷鎖在做自己，但爸爸好像還在一個框架內，想知道你的想法。
導演
是的，我覺得我爸爸好像沒有太大改變（大笑），但那時候他其實還在退休和還沒退休之間。這片子差不多也有個快八年、十年的時間，我媽媽後來在片子拍完大概一年就徹底退休了。她退休後就開始追求自己喜歡的東西，像是上鋼琴課、二胡課，把注意力都放到自己身上，活出了她自己的部分。
但我爸爸有不一樣的軌跡。他剛退休時有一個危機，不知道該做什麼，但他也有自己的愛好，像是愛打乒乓球，最近開始喜歡打麻將。我覺得在我們家的關係當中，我和我父親的溝通其實從來都少一些，這可能也是我家的特色，我和我爸可能更像一個玩伴，更像一個兄弟。對於父親，他其實好像沒有太大進步，但他自己有意識到這一點。我媽媽是進步了，因為她開始一直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
Q5
您好，我想請教一下。剛才聽到製片講到一個很關鍵的點，想再追問，這個紀錄片此前是所謂的「私影像」，後來決定將作品拿出來。我想請教製片，在這個過程中是怎麼決定做這個轉變的？
另外想請教導演，您是到什麼時候覺得這些拍完的素材，可以成為一個作品，進而拿出來和觀眾分享？謝謝。
製片
我的觀感來說，就是在波蘭的剪輯加入後，有不同的視角、還加進了動畫，整個節奏就改變了很多。不過具體怎麼變成這樣，還是請導演回答。
導演
我覺得也是在剪輯過程中，去思考怎麼讓這些素材有更多面向觀眾的可能，而不是只流於自溺。這需要最結構性的選擇，去重新定義自己的過去。我做這部片最大的方向，其實是關於我之後想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希望我的人生能面對什麼樣的架構。這是一個創造與假設的過程，而這個假設能帶著我更走進我的家庭、走近我父母一些；當然，這個過程很艱難，因為有太多情緒和過去的事情。
就像姗姗說的，我到了波蘭之後有了自己的空間，這段「距離」發揮了作用。以前在中國都跟父母住一起，思維上跟他們連結得特別緊密，每天都用同樣的距離去面對現狀。再加上我的好朋友作為剪輯加入時，他提供了一個客觀的第三視角。他是一個外國人，不了解東亞家庭，也不了解這種糾纏型的關係，但他能理解、能感受到素材裡的東西，這對我來說是一個非常好的依據。他跟我沒有深層的利害關係，就是透過這第三隻眼睛來看。當他能感同身受時，這個作品忽然間就可以走到觀眾面前了，大概是這樣。
主持人
好，那因為時間的關係，我們映後座談到這邊結束。今天就感謝大家來參與這場放映，如果大家喜歡這部片，記得再推廣給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