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蘭花盛開時》映後座談
時間：2026.05.05（TUE）18:30
地點：新光影城一廳
主持人：阿潑
出席者：《直到蘭花盛開時》導演李坡連 Polen LY
譯者：蔡佩璇
攝影：何思瑩
主持人
歡迎《直到蘭花盛開時》導演李坡連。這是一部很美的紀錄片，記錄了柬埔寨一個原住民地方經過經過各種災難，先是大壩興建淹水，然後種植林業的私人土地問題等。想請導演先分享一下，當初為什麼拍這個作品？而且其實我有查到資料，發現導演本來是學醫的，然後走向藝術創作。請導演也先聊聊自己的背景。
導演
非常謝謝大家今天前來觀賞這部影片，拍這部片的旅程是非常長的，也充滿了各種挑戰，所以今天能在這裡放映給大家看，對我來說意義非凡。我一開始會想要拍攝這部紀錄片，是因為2017年的時候我在報紙上讀到我們柬埔寨的這個原住民社區，附近蓋了一個新的水壩，所以我就直接去當地。我一開始本來是想說要拍一個比較短的紀錄片，但是因為同時政府他們也在那個時候有一些限制，他們阻止記者，還有電影工作者進到這個村落，因為他們有一些不想被外界看到的事情。所以我進去了之後反而就不太能離開了，因為他們會進來村莊裡面搜索，然後那個時候我就遇到了我們的主角Neang，他就建議我躲在他們家裡面，就是大家看到的那個森林裡的小木屋。我在那邊的時候，其實也只能每天跟他們相處，漸漸開始拍一些影片，比如說小朋友在玩、煮飯的這些影像。那隨著時間過去，我跟這一家人，還有這些村民也開始發展出一些情感上的連結，大家關係也變得越來越緊密，所以後來我就持續地回去他們那裡拍了越來越多的素材，最後變成大家看到的這一部紀錄片，這部片拍攝花了六年，這是遠遠超過我一開始的期待的。
關於我背景的部分，因為我是家中的獨生子，從小父母就對我呵護備至，所以我在高中畢業的時候，在他們的建議下，就進入醫學院開始讀書，可是也在這個時候，我發現了電影這個美妙的世界，然後我就發現原來世界上有很多弱勢的族群，在電影的世界中我遇到了他們。那因為我自己的家庭算是一個比較小康的家庭，從小父母也不太讓我出去跟外面有太多的接觸，所以我也是在這個時候才開始發現原來我們柬埔寨有很多的村落，他們的生活是很不一樣的，我開始有感覺到，我其實滿希望有機會可以去跟大家介紹他們的生活、他們的故事。同時我也覺得在電影的世界，我找到了屬於我的自由，所以後來我就沒有再繼續念醫學院了。某種程度來說，這可能也是我對父母的一種反抗、一種叛逆。對我來說，電影不但可以讓我感覺到自由，也給了我看到不同事物的自由，還有表達的自由，而我再把我表達出來的東西讓更多人看到。
主持人
有觀眾有問題嗎？
Q1
我覺得整部片的影像質感非常好，很好奇都是導演一個人拍攝的嗎？
導演
是的，你看到的影像都是我自己拍的，因為就像我剛才說的，當時我是一個人獨自待在這個村莊裡面，然後我那時候也不敢叫我的朋友過來一起拍，是因為我也怕牽連他，如果害他們因此坐牢也很不好。當然，自己一個人要拍攝所有的影像素材是個很大的挑戰，因為我們那個時候也沒有什麼資金，所以相機、麥克風等都是去買二手的，直到後來有一間製片公司加入，才開始比較寬裕一點。
Q2
你好，我在去年10月其實有到柬埔寨教一個月的藝術課程，有到他們家裡去看一些小朋友的生活環境，了解他們的狀況，就看得有特別的感觸。我們現在希望保護原來的森林環境、大自然環境，希望建築水泥不要破壞生態，但是我們的力量是沒辦法阻擋建設的……那在片中後來有一張照片，那個藍色屋頂的小木屋，在你拍的時候好像沒有人住，現在有人住了嗎？他們進去住了嗎？那麼他們現在這個社區的近況怎麼樣呢？
導演
很高興聽到你有去過柬埔寨，那其實大家在片中看到這個村莊，他們現在處於一個有點絕望的狀態，因為大概六個月前，政府正式拒絕給他們土地所有權，所以未來片中種植香蕉的公司，就會把附近的所有森林變成他們自己的種植地。這也是他們長期抗爭了大概九年之後得到一個比較令人難過的結果。
我六個月前回去，也是因為村裡有一些小孩，現在已經長大了、結婚了，所以他們邀請我過去。我覺得村裡的人現在對未來有點茫然，因為他們整個世世代代其實都一直仰賴這片森林，種植這些作物賴以維生。但接下來呢？我在上一場QA也有提到，也許不能很明確地說，就是我下一部新的片子，只能說我現在有持續地在拍攝村裡的這些年輕人，就是原本大家看到的這些小朋友，現在已經變成青少年、少女了。我可能會持續觀察，看看未來五到十年他們的發展如何，也許他們就會長成一個跟父母很不一樣的世代。
Q3
我這邊有兩個問題，第一個就是，看到片中那個男生很想去念書，但是後來還是回到他們的村莊，所以有點好奇，因為感覺待在偏僻的村莊，好像不知道能做什麼，所以不知道他們當地的青少年，對於念書這件事情有什麼想法？
第二個問題是，他們有一幕在跳舞，然後媽媽要拿傳統服飾給年輕人穿的時候，他們好像很抗拒，所以不知道他們下一代對傳統文化有什麼樣的想法？
導演
謝謝你的提問。老實說，我在村莊時，是個正在追逐我自己夢想的電影工作者，所以在我的眼中，這個村莊是非常美麗的。但是對於住在那邊的年輕人來說，他們懷有自己的夢想，可能跟他們的爸爸、媽媽不一樣，這也不是他們的錯，因為他們從小看著父母這麼辛苦地抗爭，有時候他們就會覺得，在這個地方繼續待下去沒有希望，所以他們的夢想變成是要離開這個地方，去追求其他東西。那我很高興，至少在片中看到Neang的兒子最後是有去念書的。
那你剛才提到，男孩不願意穿上傳統服飾的這場戲，我覺得我很高興有忠實地呈現出我在當地所看到的景象，因為如果你在柬埔寨，不管是到當地或是在社群媒體，當你看到關於當地原住民的影像的時候，可能都會看到他們穿著美麗的傳統服飾。但是對我來說，那其實是個謊言，因為事實上人類就是一個不斷在適應跟演進的動物，所以他們不想穿傳統服飾這件事，並沒有絕對對錯，因為他們可能在那個年紀覺得穿這樣的衣服看起來有點好笑，所以就有點抗拒。我所做的就是，身為一個電影工作者，把它如實地呈現出來給大家看而已。但是在我們柬埔寨當地，有保護傳統原住民文化的協會，他們看到這一幕就不太高興，覺得應該要呈現出他們穿著很美麗傳統服飾的樣子才對。但是對我來說，那不是真的阿！就像大家在片中所見一樣，他們每天穿的衣服就跟在都市裡的現代人穿的衣服是一樣的。
Q4
你好，首先謝謝導演，把這些族群他們對於土地的情感表現得非常細膩。那我其實很想很好奇，因為在這中間，政府有讓他們選擇，要的是集合土地所有權，或者是私人土地，現在從影片裡面看起來，他們是傾向集合土地所有權的，很好奇這中間有沒有其他人有其他的想法？
那再來就是，剛剛導演有提到說政府拒絕給他們土地所有權，這是因為他們並沒有完成相關的登記嗎？還是說在抗爭當中也有遇到什麼樣的困難？
導演
謝謝你。當初在問他們想要集合所有權還是個別的所有權的時候，其實整個村莊的人都是希望是集合所有權的，因為這也算是他們的一種共享的文化。對他們來說，重要的是大家住在一起，在這一塊祖先的土地上。比如今年我在這邊工作，但也許明年我會到你那邊，然後可能後來會換你過來我這邊，所以其實在他們的觀念跟文化裡面，這個是他們想要的。
至於為什麼政府最後拒絕他們的請求？其實是過程中政府一直用各種手段製造各種障礙，這不只是在柬埔寨的原住民族群裡面發生，也有其他非原住民的族群，他們的土地也是在政府各種手段之下被拿走。政府的手段就是，可能會故意一直開會，讓你非常疲倦，過程非常漫長。然後有時候如果你在申請文件時，一個東西不小心填錯了，他們就會搞得好像天要塌下來一樣，就是會小題大作。但其實到頭來就是因為他們一開始就不打算讓這些居民擁有這塊土地的權利，到最近政府正式拒絕他們的這個請求後，他們才發現，其實政府早就把這塊地賣給中國種植企業了。他們早就做好決定了，只是不想要在居民的面前那麼早告訴告訴他們，也有可能是不想在我有拍攝的時候說出來。
主持人
我想補充一下，其實如果大家仔細看片的話，會看到一些中國乾淨能源的問題，我這幾天也是看到寮國的新聞，其實中國企業沿著湄公河一直築壩，利用這個水利，還有各種開發工程。其實不只柬埔寨而已，寮國或中南半島一些地方，也有類似情況，所以導演這樣的作品其實是非常寶貴的，一些政府不願意讓你知道，然後你也沒有辦法透過公共媒體大聲討論的議題。那我想問，因為一開始就說導演是獨自去拍攝的，所以我很想知道拍了這部片之後，柬埔寨國內有什麼樣的反應嗎？或者是政府有什麼意見嗎？
導演
對，事實上，非常可惜，這部片目前在柬埔寨國內是完全不能公開播放的，因為這個議題對政府來說非常敏感，他們並不希望大家看到這樣的事情。現在在柬埔寨，除了這個水壩之外，其實還有各式各樣的開發案都在進行當中，也對不同的族群造成了很大的影響，所以目前為止，我們只有一些私底下的私人的放映，那有放給Neang一家人和其他原住民族群看，希望未來也可以用這樣的形式讓更多人看到。
Q5
我想要詢問片中有一段大火，它完全沒有前後的脈絡，因為火有時候可能破壞，或者其實燒完之後可能有重生意義，所以好奇那場火是怎麼樣？
導演
謝謝你看得這麼仔細，還幫我們的這個「火」做了很多不同的詮釋。其實我們在剪接的時候，並沒有賦予這些有火的場景特別的意義，因為我們在村莊森林的這一段時間，其實不時就會有一些森林火災，很多時候其實我們也不知道起火原因；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特地去放火。有時候就像大家在片中看到的，那些男孩為了要把松鼠逼出來，所以去放火。有時候村民也會放火，基於不同的理由。又有時候村民會跟我說，是種植公司的人放的，目的是要嚇唬並趕走附近的人。所以在整部片之中，也就像我在那邊的時候，火時不時就會出現。最有一場很大的火，其實燒掉了這個森林滿大一部分的面積，地點又剛好是在這個種植公司劃的這塊地的邊界，所以村民都覺得是公司的人，為了要讓大家不要靠近而放的，可是我沒有在片中多做解釋，因為我沒有辦法去證實這件事。
Q6
我在開頭看到他的大女兒，在樹林當中要安慰他的妹妹，然後把一個看起來很漂亮的花插到泥土裡，那個景象非常驚豔。而我沒記錯的話，最後小女孩也是爬到樹上，把她採到的花放到樹上，然後澆水，我覺得這個畫面對比非常強烈，也讓我很感動。
然後另外一個我很好奇的是，我在片裡看到大部分集會場合，女性占大多數，男性比較少；片中家庭環境，大部分從事勞動的都是女性。很好奇在原住民的社會裡面，男性跟女性的角色，是不是女性比較從事勞務工作，那男性的角色又比較負責什麼呢？
導演
謝謝你的分享，我也忍不住有點想哭。對我來說，蘭花除了是我小時候的一些記憶之外，其實也代表了這一趟非常奇幻的旅程。因為大概拍了三、四年之後，我的製片就不時會問我說，你什麼時候會拍完？你要拍到什麼時候？其實我自己也很茫然，我也不知道這部我拍了這麼多素材，可是我到底想要講什麼？這部紀錄片到底是關於什麼？直到2023年，大概我們開始剪接的三個月前，森林發生了一場大火，然後就把你們看到的蘭花樹燒死了，但是小女孩又想把它種回去，我們都知道它其實應該沒辦法再繼續長。但對我來說，這場火跟這個花的意象，我感覺好像是那個村落裡的祖靈在叫我不要再拍了，應該到此為止。我自己是這樣解讀的，好像這一段旅程，應該畫下句點了，但是我看到小女孩想要把蘭花種回去的時候，我就覺得這可能是個循環。所以我覺得這趟旅程對我來說，它記錄了各種美好，也記錄了他們所受的痛苦、掙扎還有他們的韌性。
那關於第二個問題，為什麼每次開會的時候，都是女性比較踴躍參加？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確實，除了大家在影像中看到的這幾次會議之外，我在村裡的時候，每一次出席會議都是女生的人數遠多於男生。那大家在開會的時候，男生都在做什麼呢？很多人都待在家裡，如果是青少年，他們可能寧願在家滑手機、跟朋友踢足球，或出去打獵。女生就會比較積極來參加，幫忙記錄等。那我不覺得這兩個性別的角色是他們文化的一部分，但是因為我也沒有那麼清楚，可能沒有資格與立場去評斷什麼，我個人的猜想是，可能因為女生對於自己的未來、這個家鄉的未來，在情感上比較敏感；男生可能會覺得，反正未來有很多機會，就沒有把這件事情放那麼重。
主持人
好，今天QA到這裡結束，再次掌聲謝謝導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