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個士兵》映後座談

時間：05.01 FRI 13:20
地點：新光影城三廳
主持人：彭緯宸
出席影人：《我只是個士兵》共同導演 阿特姆．里茲科夫 Artem RYZHYKOV
譯者：林若瑄
攝影：彭湘

主持人
不管是導演的成長歷程，拿起攝影機的契機，或是加入軍隊的決定，都可以看到導演的父親是一個影響他的重要人物。首先請問導演是一開始就決定要將父親的角色放進片中？您是怎麼思考的？

導演
實際上，連將我自已放進這部片都不是我的想法。起初，我其實是想拍我的同袍，像Marta、Sergiy，還有我的指揮官Fantom、Medich。Medich是我第一個指揮官，他已經離世了。拍攝約一年後，我的共同導演（胡安．卡米洛．克魯茲 Juan Camilo CRUZ）和剪輯師試著要將現有素材拼湊起來，但他們發現行不通，那些零碎的故事片段，根本無法串聯成一部完整的電影。後來，我們唯一能想到的辦法，便是展現一個平民加入軍隊後的轉變，而這只能透過「我」這個角色來呈現。

至於將我父親放進電影裡，同樣也不是我的主意。但我很慶幸電影留下了他的身影，讓我可以透過這部片來緬懷他。父親並不知道我加入了軍隊，即便他曾反對過，我簽約入伍的事對全家人來說始終是個秘密。我一直對我的妻子和父母撒謊，說我只是待在某個安全的地下掩體裡拍攝；直到我父親過世之前，我從未告訴過他們我其實是一名士兵。我踏上戰場後首次回家是在父親葬禮上，而我見到母親時才對她說我加入了軍隊。

另外分享一點，就在我父親過世的前一小時，我接到了他的電話。他打給時我正在執行任務，通常這種時候不能接電話，但那次我接了。那時已是深夜，我覺得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反常，說話速度非常緩慢，有些不對勁。他在電話裡那頭說：「阿特姆，你知道嗎？我感覺你待的地方並不像你跟我們說的那樣（安全），但我只想告訴你，我愛你，我想要簡短的聽聽你的聲音」。我跟他說：「我還活著、我很健康、我在這裡。」那通電話只持續了46秒，一個小時後，他就去世了。

主持人
聽起來是很沉重的故事。導演提到，目前的故事線是另一位共同導演克魯茲建議將它放進片中的。請問導演是如何遇到這位共同導演，兩位又是如何一起合作完成這部片？

導演
我的共同導演克魯茲來自哥倫比亞，我其實並沒有見過他，直到這部片一年前在英國首，我才第一次與他碰面。 在俄羅斯大舉入侵烏克蘭的三個月前，我接到克魯茲的電話，他說：「我們一起來拍一部關於烏克蘭與俄羅斯之間潛在威脅與戰爭的一部片吧。」那時我只覺得，你是一個哥倫比亞人，你不懂我們的狀況，怎麼會想要跟我一起拍這部片呢？但後來，他讓我蠻驚喜的，因為他對烏克蘭的歷史知道的比我這個本地人還更多。也因此，我認為我可以信任他，便開始與他遠端合作。我上戰場拍攝，然後傳素材給他剪輯並給予反饋。我們開了許多視訊會議，而像片中的與家人的視訊畫面也是克魯茲決定放進去的。跟家人、朋友視訊對我來說是一種寫日記的方式，一開始並沒有想把它放進片中。

我想問一下在座觀眾，很好奇，「覺得自己是台灣人」的觀眾可以舉一下手嗎？（多數觀眾舉手）。好（笑），幾乎是所有人。接著我還有個問題。大家看這部片，可以看到一個大國在入侵一個雖然小，但熱愛民主自由的國家。不知道台灣觀眾會不會深有同感，覺得台灣也會處於類似處境呢？有同感的朋友可以舉手。（許多觀眾舉手）

其實，我很驚訝台灣跟烏克蘭有這麼多相似之處，雖然我們兩個國家相隔非常遙遠，但我想要跟各位說，在烏克蘭的我們也很關心台灣的處境，我們也常在新聞上看到台灣、也一直都很支持台灣。（全場掌聲）

Q1
導演你好，謝謝你記錄這些影像讓我們看到。片中後半提到你大概停止拍攝了一年，想請你分享一下那時的想法。

導演
在片子接近尾聲的時期，我們在一個任務中受到很大的挫敗，我們指揮官重傷，我必須立刻取代他的位置，成為指揮官。那時，很多人仰賴我，而我在身兼多職的情況下便無法再拍攝。同時，我的精神狀況也不是太好，基本上是一個絕望的狀態，我想忘記我來到軍隊拍攝的初衷。

過了一年後，我的合作夥伴寄了一版初剪給我。而這時又發生了兩件事：我的妻子生下了孩子；我的摯友Marta的丈夫Sergiy不幸犧牲了。因此，我便決定要在一年內重拾攝影機，完成電影最後一部分。

Q2
導演您好，謝謝您帶來的這部片。關於 Marta 留任軍中一事，為什麼您在安置點時會向她的丈夫 Sergiy 表示失望？

導演
我當時之所以感到失望，是因為我非常關心 Marta。她為烏克蘭、為這場戰爭奉獻了太多，我打從心底希望她能回到孩子們身邊。我一直認為，對她來說最好的選擇是在服役一年後離開軍隊，回歸正常生活，但她始終放不下。直到她丈夫過世，在達成了最後的心願與承諾後，便移居美國撫養她的孩子。

Q3
導演起初認為攝影機是您的武器，但後面轉而認為這是個玩具。那麼，對此時此刻的您來說，攝影是什麼？

導演
我的想法並沒有改變。我曾有過那種幻想，以為電影能改變世界、以為我幫烏克蘭拍部片就能有所貢獻、以為拍這部電影就能停止戰爭——但這一切都只是妄想。電影終究是一種娛樂，你看著銀／螢幕產生情緒，感到有趣或是落淚，但那改變了什麼嗎？什麼都沒有。電影就像是在亡者的墳墓上獻花，就像是在瘋人院裡演出一場秀。真正能改變現狀的，是你的行動。

後來，我意識到，在戰爭中以士兵的身分親自投入，會比當一名電影工作者更有幫助。我的意思是，當你面臨「拍攝」或「行動」的選擇時：如果你能拍下一段足以問鼎奧斯卡、記錄人們正在死去的震撼畫面；或你選擇放下攝影機，哪怕只是試著去救活一個人。你會怎麼選呢？我的選擇是，不只作為一名戰爭的觀察者，我也想成為一個參與者——一個士兵。

Q4
自俄烏戰爭爆發，我們就常聽到「今日烏克蘭，明日台灣」這個說法，每次看到電視報導戰爭新聞我都會哭。面臨生死交關之際，導演是憑著什麼樣的信念繼續拿著攝影機拍攝？有修部分看起來是其他士兵幫導演拍的影像，您是如何說服其他士兵共同參與的？

導演
這個問題很複雜，但我對拍片有一股熱情、非常強烈的熱情，甚至超越了我的生命。我記得我加入部隊時，必須決定是否簽下合約，那是個在五分鐘內就下的決定。他們對我說：「你有兩個選擇，跟著我們一同出任務，或留在基地。」在那五分鐘的抉擇中，我決定，「好吧，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沒關係，我會竭盡所能，盡可能深入地參與這段旅程。」再者，如果不屬於部隊的一份子，要拍攝其他士兵是很困難的。而當他們把你視為團隊成員，那就沒問題了。

因此是的，這部片確實有一部分是用其他人的 GoPro拍攝的，也有一部分是由另一位攝影師在相對安全的地方拍攝我。因為直到最後一刻之前，沒人知道這部電影最終會長成什麼樣，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試著盡可能記錄所有角度。我拍其他人、拍自己；其他拍其他人、還有其他人拍我。因此，兩年半下來，我們累積了超過 900 小時，很龐大的素材。

Q5
這部片但給我有很多神奇感受，電影剛開始，導演覺得自己是個攝影師，不是個士兵；但最後你說自己是「100%的士兵」。想請問有沒有哪個很關鍵的時刻，讓您發覺自己已經成為一個100%的士兵了？

導演
確實有一個關鍵時刻，當時其實也有拍下來，只是在最終剪輯時拿掉了。那是某個我必須在「拍攝」與「行動」之間做出抉擇的時刻，當時現場有超過一百名重傷的士兵，我和Marta正在一個醫療站。我原本是去拍攝的，但我隨即意識到那裡極度缺乏醫生，有太多人需要救助。於是，我收起攝影機整整一週，不停地在救人。

我一直捫心自問，為什麼要這麼做？作為一名紀錄片導演，那原本是非常震撼、有張力的畫面，但我卻沒有拍。我真的一直反覆問自己：「我到底在做什麼？」、「我身在何處？」、「我是一名電影工作者，還是一名士兵？」有那麼一段時間我迷失了，卡在這兩種身分之間。但那次事件後我意識到，我必須將這兩者結合，內心就沒有這樣的矛盾了。

Q6
導演好，這場戰爭它一定會改變很多事情，包括同時身為紀錄者跟被紀錄者的導演您。我想問的是，從導演一開始拿起攝影機想記錄下這戰爭的一切，到最後您把這個作品完成帶到世人的面前，你想要透過影像與世界做的對話有沒有任何改變？

導演
我沒有特別想告訴觀眾什麼，只希望你們能親眼看這部電影，並得出屬於你們自己的結論。對我而言，拍電影的目的並非向觀眾傳遞某種特定訊息，更多的是尋找我內心的答案——尋找我究竟在追尋什麼、以及我正在面對什麼。v

透過這部電影，我在戰爭中、在軍隊裡，試圖尋找自我定位。我在思考著，在戰爭期間以及戰爭結束後，我該如何生活？我想，在拍攝過程中，我已經為自己找到了答案，也清楚了自己的轉變，以及這些轉變對我來說究竟是好是壞。 大家為什麼要看這部電影？為什麼來到這（戲院）？為什麼關注烏克蘭戰爭？這些問題，你們必須問問自己。你們得自己思考，這部電影帶給了你什麼啟發；觀影之後，產生了什麼想法。

Q7
導演你好，請問你後來有再回到戰場嗎？你如何轉換導演與士兵這兩個身份？以及此次帶作品來台放映，是以什麼樣的身分與心情來到這？

導演
我目前仍是一名現役士兵。2024 年底電影拍完後，有長達一年半的時間，我大多待在戰壕裡與戰友們並肩作戰。現在我依然在服役，但轉到了相對安全的地方——我在指揮中心負責建置系統與培訓，主要是關於無人機的操作。

我也有在構思新的電影作品，以及其他計畫。就像同時做兩份不同的工作，但我試著兼顧，努力在兩者間分配時間。幸運的是，我的長官們很體諒我，也對我很客氣，給我比其他士兵更多的空間，讓我不僅能當兵，也能維持電影創作者的身分。他們也認為，記錄這一切很重要。

說來奇怪，來到台灣或世界其他角落，我並不覺得自己有太大的改變。雖然烏克蘭確實處於交戰狀態，但如今並不像二次大戰那樣與世隔絕。即使在戰壕裡、在最前線，你始終連接著衛星網路。你可以和親戚聊天、看搞笑短片、看電影，也隨時可以傳訊息，並非孤立無援。

舉例來說，我可能清晨剛參加完一場戰鬥，但到晚上，我就能回到安全地帶與朋友在酒吧喝一杯。這種必須同時兼顧平民與軍隊生活的感覺非常奇特，也因此，雖然來這大約一週後我又會回到戰爭狀態，但這對我來說沒有問題，我已經適應了。

主持人
大家可能很好奇，作為現役士兵，導演為什麼能在這個時候離開烏克蘭到台灣？很重要的原因是因為這部片入圍TIDF，我們也確定邀請導演過來，他便是用此名義和軍隊請假來到台灣的。導演在兩種身分轉換，不管是參與放映還是拍新作品，相信也需要花很多時間與努力去完成。最後，導演有些話還想要跟觀眾們說，我們留點時間請他分享。

導演
是的，謝謝大家來參加這部片的放映，其中，我特別想感謝今天在場的幾位觀眾：首先是我的製片 Harry，我們正在合作一部關於戰爭中無人機發展的新作。還有另一位，是我在烏克蘭並肩作戰過一段時間的戰友 Cory，他是我見過最可靠的士兵之一！謝謝大家。

主持人
謝謝大家來看片，我們再次用掌聲謝謝導演Artem以及譯者若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