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座｜綠色小組再聚首：綠色電視台的故事

時間：04.11 SAT 17:00–18:00
地點：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 102共享吧
主持人：TIDF策展人 林木材
講者：綠色小組成員 王智章、李三沖、林信誼
攝影：Gelée Lai

 

主持人
這一場我們邀請到三位綠色小組成員：麻子（王智章）、三沖跟信誼大哥，他們會就綠色小組的故事，特別是綠色電視台這個部分來做介紹，先請三位到台前來。

為什麼會規劃這個作為第三場呢？其實我們的概念有點像是真人圖書館，希望綠色的成員可以藉由照片或是當時留下來的文物，去講綠色小組的故事。那我們就請三沖先開始，我們可以照著投影片講，看你們怎麼分配。

李三沖
各位朋友，今天這個綠色電視台的故事，我想我們分幾個段落講，由我、麻子、信誼分別講其中的幾個段落，這幾個段落裡面可能會互相交叉。今天有一個重點是要放綠色電視台開播記者會的影片，那個記者會的主持人蔡式淵先生今天也有到場，所以有一部分要請他來幫我們講。

那首先我就先講一下我們為什麼會做這個電視台。剛剛李道明先生有提到說，菲律賓的人民力量革命有用到小眾媒體的影片，這很重要。那另外一個更重要的，我認為菲律賓人民革命在關鍵的時刻，菲律賓的群眾去佔領了一個電視台，好像叫第四頻道（MBS-4）。這個第四頻道正在播馬可仕，那時候馬可仕是菲律賓的總統嘛，是獨裁政權，當總統也當很久。他正在講話的時候，電視台就被群眾佔領，然後節目就中斷了。中斷之後，人民就開始說「現在由人民來播報電視新聞」。菲律賓的人民革命是1986年2月，我們每一天都看台灣的報紙報導那個過程，非常緊湊、很緊張，每天都有變化。菲律賓人民革命的成功，我認為佔領電視台是非常非常關鍵的。

那我們在1986年10月成立之後，一直到隔年4、5月，我們有發行了一套錄影帶叫做《台灣就是這樣長大的》，把那半年拍的錄影帶剪成12支。這套錄影帶裡面有附了一個小冊子，是影片的說明。我們有寫了一篇短文，像序言一樣，裡面就有提到電視台的事情。這篇短文的結語是這樣講的：「綠色小組知道，小眾傳播媒體能做到的仍然有限。面對國民黨的反動電視台，台灣人民依然處於挨打的局面。挨打的經驗告訴我們，反對運動勢必要有自己的電視台。而綠色小組的下一個目標，就是結合有志之士，開創自己的電視台。」

所以回想起來，從成立綠色小組的時候，我們就有這樣的想法：要做一個電視台。但是因為我們那麼忙嘛，要拍、要剪，事實上沒有太多的時間讓我們去做這個事情。

那為什麼後來會做呢？這跟520事件非常有關係。520事件是1988年5月的事情——那個時候我們講反對運動，不太講社會運動、民主化運動，那時候就把這兩個東西結合在一起講，叫反對運動——那時反對運動的對抗性非常強，跟國民黨、它的大眾傳播媒體，特別是電視媒體。因為到1988年的時候，報紙已經在1月開放了，但電視媒體還是掌握在國民黨手裡，520事件讓我們深刻感覺到你如果沒有自己的電視媒體，你就會被打得很慘。所以在520事件之後，我們就覺得這個事情應該要開始來做。

剛好520事件之後有一個月是不能辦抗爭活動的，申請都不會准，只能有靜態的，不能有遊行、有動態的。也因為這樣我們那個月就比較空閒一點，拍的場很小，所以我們就決定要開始做這個事情。然後我們就去重慶南路買了一本那麼大的《廣播電視學》，想要實際了解它的技術面是怎麼樣。我們也考慮到等我們有了自己的電視設備，也沒有操作的經驗，所以在1988年7月的時候，香港無線電視台（電視廣播有限公司）的人來台灣採訪，我們跟他熟了，就跟他們提說有沒有可能我們派人到你們電視台去，實際去觀摩、去學怎麼操作電視台。（指照片）這是1988年9月27號香港電視台的江先生給我的回信，他說他回去跟電視公司講，他們同意我們派人去那邊學怎麼操作電腦台的播送。

那時我們的想法是說，我們要從國外進口電視台的設備。可是我們只有在日本、美國問到正規電視台的發射設備，那個價錢太貴了，不是我們負擔得起的，印象中可能要到1500萬起跳，所以我們就放棄了這條路。

那好死不死，我們的另外一個成員傅島，他1988年初跟老兵返鄉探親團去大陸採訪的時候，他好像在廈門大學聽說有這種社區型的電視台發射設備，所以我們就請他再去大陸的時候，去打聽一下有沒有這個可能。結果到1989年5月14日（指照片），我們就確定可以從大陸搞到一台小型的電視發射設備。5月的時候開始進行、我們就決定要了之後，傅島就到上海去，找到這家生產無線電儀器的……應該是上海無線電四廠，就跟他們下單。之後我們就等著這個機器上岸，上岸這一段，我請麻子來講，因為上岸的過程是麻子去接洽，去把這個東西弄上來的。

在那之前有一個小插曲，因為台灣的電視系統跟大陸的電視系統是不一樣的，台灣是NTSC嘛，大陸是PAL。所以我們去下單的時候特別有交代說，那個電波出來一定要是台灣可以收到的，不能說只有大陸系統可以收到、台灣不能收到，那不行。所以我們還請傅島從台灣帶一台台灣的電視機去大陸，你一定要在大陸測試能收到再把機器帶回來，不然台灣電視收不到，那只是個廢鐵而已。那在大陸確定可以後，才想辦法把機器送到台灣來。這一段請麻子來講。

王智章
很可惜傅島今天沒有辦法過來，我補充一下傅島在那邊接洽的，其實他來講會非常非常精彩。因為當時他可能就是跟人家講說，我們台灣這邊是教育用途啦，就是校園要用（觀眾笑），會需要很多，那要先拿一部試試看啊。人家會問說你要多大的？範圍要多大？後來講一講大概就說五公里吧。所以在那邊人家把我們當作是很大的一筆生意來談，傅島在那邊也很吃得開。

回到現在要講說東西怎麼進來呢？其實在這整個過程裡面，我們跟傅島的接觸是非常少的，因為那個年代也沒手機，他人在外面跑，根本聯絡不上。他也不敢打電話回來，我們的電話絕對是被監聽的，所以他的聯絡是跟另外一個朋友，然後我們才會間接獲得他的下落。我們不太聯繫的，盡量少聯繫，讓他去弄他的，我們這邊工作也很忙。

我記得啦，像上面說的，時機都成熟了，我們準備這個東西當然就是要用在選舉的時候嘛，把這個議題炒熱起來：為什麼人民不能夠有自己的電視台？就是言論自由這方面，所以就選在選舉的時候一定要弄出來。

我記得我跟傅島在一個晚上，天黑風高的晚上（觀眾笑），在南部的一個沙灘上，沙灘有種一些花生——我覺得應該是花生啦，晚上看暗暗的，而且花生種在沙子是好吃的——晚上就在等，等一艘漁船。那個漁船當然不是載這個東西而已啦，他本來的設計……我們後來才知道電視台的設備其實不大，就這樣而已（指照片），看到以後才知道原來這樣就可以發射了，這就是發射天線，連結到它，然後這一條線這樣連，這樣就可以了欸。我們當時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這些東西就在那艘船裡面，跟著台灣當時很熱門的宜興茶壺偷渡過來。我們就去搬阿，結果白忙一場，沒有回來，搬的都是宜興茶壺（觀眾笑）。

那怎麼辦呢？這後面還有一個故事，最後能促成、把東西拿到，很重要的是當時民進黨中央黨部的副秘書長蔡式淵，他今天也有來現場，我們特別請他來，等一下把這段非常重要的歷史還原一下。後來東西回來之後我們要測試，測試過程其實也滿精彩的，信誼非常清楚這段，讓他來講會更生動。

林信誼
中間那張照片是在座蔡明德先生拍的，那時候我跟機器被安置在一輛帆布搭起來的大卡車上（麻子：SNG車啦）（觀眾笑），為什麼要這麼神秘呢？因為很怕事情敗露，整個計劃就破壞了。我們也是菜鳥，根本不曉得這個玩不玩得起來，就很辛苦。開車的是一個後勁反五輕的夥伴叫白馬（台語），我們就在大安區附近繞，因為那時也靠近選舉，林正杰有個競選總部，所以第一個觀測的是總部。以前我們看電視有三台嘛，比如說7、9、11台就是台視、中視、華視，到13就是看錄影帶的頻道，我們那時就是設置在那個頻道。那時就叫服務處的一個朋友，把那個電視打開，開到第13頻道。另外，那時我住在成功國宅，我老婆就負責另外一個監看，我們跟她說大概什麼時候打開13頻道，看有沒有收到任何訊號。結果什麼都沒看到（觀眾笑），我們怎麼試、怎麼試都沒有。後來我記得是林正杰競選總部有擺一台無線電，我們車子在那外面不遠，他說他有收到。我們就想說奇怪，為什麼一般房子是在屋頂上放天線，那種反而收不到，但一樣在平面上的小無線電可以收到？那剛剛三沖已經講了，他也研究過這個電視怎麼運作的，我們討論一下覺得電視發射的是平行電波。像七星山台視的那個雷達發射站，它在制高點發射出來，比它低的地方就可以收到；如果天線放在室內的話，會被建築物阻隔。

我們搞了很久才發現這個可能性，所以最後要到尤清總部安裝天線跟發射器的時候，就想說一定要在一個制高點。好在尤清總部他是用貨櫃搭起來的，隔壁剛好有一家補習班，有那種很大的看板。那個補習班已經是五樓高了，它的看板加起來大概有七層樓高。我們就去那邊把天線綁在上面，然後因為那條線不夠，我們還把它加長。那經過測試呢，總部當然收到了沒問題。第二個就是附近馬上就有算是樁腳吧，當我們播出的時候他們紛紛打電話進來總部說有看到，但是效果不一定很好。後來我記得在現場聽到最遠的是在淡水，我們事後推論說它的範圍可能不只五公里，可能有到十公里。我大概就講到這裡，待會會放那個總部發布的過程。

王智章
我補充一下，我們能夠測試的時間其實非常短。選舉投票日是12月2號，我們拿到機器是11月28號，所以沒有幾天可以測試的。

所以信誼剛剛講的測試，很多種方式測試不了。我們想說那不然我們就車子載著在大街小巷繞啊，大家經過就看得到，「咻」過去，看個兩分鐘也好（觀眾笑）。我們的目的不是真正要一個電視台啊，我們只是要打破國民黨的謊言而已嘛，我們有頻道，你能拿我們怎麼樣？有就是有。我們只是要這樣子，而不是要真的有個電視台。所以信誼在車上，準備了很多大的電池，因為我們也不知道需要多少電，所以好像組了六個。三沖在家接電話，我們在附近繞一繞，看到公用電話就趕快跳下車，打電話問三沖說「三沖，稿寫甲按怎？（稿寫得怎麼樣）」三沖就說「寫袂出來（寫不出來）」（觀眾笑）這是我們的暗號啦，就是沒有收到。

然後真的沒辦法了，那晚上我就想說好吧，我再試試看。我們工作室附近就是林正杰的老家，那是一個開放式的、以前那種國宅，樓梯很大，沒有鎖那種。半夜我就偷偷上去架了，問當然還是稿子還沒寫。我要下來的時候，林坤榮先生——就是林正杰的爸爸——他站在二樓、還是三樓的樓梯，他在他家門口在等我。

介紹一下林坤榮，他是林正杰的爸爸，早期是國民黨情報員，被派去中國大陸那邊，就是做這種事情的，要去搞這個東西的。但是還沒有弄就被抓了、被關了，很久以後才回來，關了二十幾年才回來。所以他就把我招進去，坐在客廳，跟我講那個要怎麼樣、這個要怎麼樣、這個要怎麼樣。我其實心裡很急的想說「這個時候不要跟我講這些！我不想知道這個，我不需要這種專門技術！」這些就是我一點補充啦。

林信誼
那我再補充一下（觀眾笑）。我們原來是想要用打游擊的方式，因為我們想說我們這個電視台可能播不到幾分鐘，國民黨的電波系統就把你鎖定，然後台就被它抄走。所以我們想說好，我們在街頭上繞來繞去，讓你找不到我們在哪裡這樣子，但是沒有想到這個方法行不通，電波發射不出去。所以後來才會想到要在定點發生，才會找到尤清的競選總部。

那會選在選舉期間，是因為選舉的時候，你比較有辦法動員群眾來保護這個電視台。你要是平常的話，他來兩部警車就把你抄走，這個是當時的背景。所以我們認為打游擊不行的時候，就決定要架在尤清競選總部的樓上。那現在就看影片吧。

主持人
好，那我們來看記者會的影片，這是為了這一場特別重新剪的。

（播放綠色電視台開播記者會片段）

王智章
我們總共其實才播了大概三天嘛，播完沒多久廣電處就過來關心了，我們也當場把這段直接放送出去，這就是電視的力量。

我剛剛講到我跟傅島去接了一堆宜興茶壺，沒有看到電視台，後來才知道可能因為選舉期間，本來講好的船老大後來也有點退縮、有點怕，又聽說許信良要偷渡回來種種的，這事情好像有可能無疾而終。後來是我嗎，還是誰？覺得這件事需要民進黨中央黨部來幫忙……其實這個時候民進黨中央黨部都還不知道這件事情，我們想說東西拿到了、測試以後，再跟民進黨中央黨部接洽。我們本來設定也是在尤清場，因為他是第一個最有可能當選台北縣長的民進黨候選人。後來就去找蔡式淵，他花了非常多的力氣，這部分其實我們不太清楚，因為我們也忙著，這件事就一直由他在負責、在處理。那蔡式淵今天也來到現場，我希望謝謝蔡式淵，也請他幫我們把整個過程還原一下，其實我們到現在也沒有那麼清楚。

蔡式淵
1989年11月的時候，麻子有一天突然跑到我辦公室，那時在選舉，民進黨在放空城，所有主任全部出去外面，剩下我一個人，主席也不在，不知道跑哪去了。麻子來跟我說只要150萬（觀眾笑），想一下我們在做的苦工，叫民進黨出150萬，想起來很便宜、很划算啊。我就立刻募來150萬交給麻子。隔沒幾天，應該是麻子，又回來說機器卡在走私的漁船、黑道那邊，不敢搬。因為很巧，《中國時報》那時正好弄出一個報導，就是說民進黨中央黨部有做電視台的打算，我問麻子還是誰說，那我要怎麼跟那個黑道交涉？他給我一個地址，就這樣而已（觀眾笑），我就立刻要跟黑道打交道，穿西裝、打領帶，以免被揍。然後我立刻搭飛機，那時國內航線比現在多，下飛機、搭計程車趕到那個地址，很順利地找到那位大哥。那位大哥他沒有表示他支不支持民進黨，他可能不關心這個，他擔心的其實只有一點：萬一事後被追究，怕我們抬出他來，那會牽扯到他的漁船。漁船值兩、三千萬，可能會被充公，因為按照我們法律，走私的工具會被充公，他怕那個而已。我想那簡單，就給他個人的名義：假設發生任何事情、他的漁船被充公，一切以我個人名義擔保，賠償他三千萬。其實我哪有三千萬？（觀眾笑）我老婆可能有，她比較有錢，但我們財務上是分開的，哪有三千萬可以給？但不管怎樣，就這樣順利得到了。

這個電視台的事情，我覺得有一點大家其實一直沒有點破。就是你以為手上有一個電視台，應該是電視台直接傳播，但其實不是的，因為那時候我們知道它功率很小，看到的人太少。所以整個背後的設計是什麼？是用報紙來傳播電視，用報紙的報導來說有電視台，就是這樣。所以那時候大概是第一次打電話給三家晚報，就是《中時》、《聯合》、《自立》，跟晚報記者講第二天早上10點還是9點半，要他們來中央黨部，說有事情要發表。剛剛電視台（片段）上面有出現吳典蓉，她很敏感，立刻在當天下午來找我說不行，因為時間上她來不及發稿。《自立晚報》當時的設備比較落後，她截稿的時間比較早，所以她只能寫一則，她希望有比較長的時間。跟我談了半天，最後我們達成協議，就是先跟她談，找了一大堆的故事給她寫。知道她能夠寫故事、能夠寫幾個版面，所以我替她想了幾則，後來她把一則新聞，變成四則新聞，整個版面在前一天全部寫好，這樣第二天才發得出去。《聯合晚報》的就只夠寫一小則。

主持人
謝謝，剛剛影片裡面不是說花了兩千萬，那個是真的嗎？（觀眾笑）

蔡式淵
滿有趣的，民進黨裡面有派系鬥爭，選完後一個禮拜，民進黨中常會開會，我是副秘書長當然要出席，有不同派系的人看到弄這麼大的新聞，很不爽，就說你經費從哪裡來的？聽說是用四千萬是不是？就算把中常會的錢全部花光了也不夠，然後又沒有經過中常會的許可。

當時有兩個計劃在進行，另外一邊的計劃是張俊宏那裡，那裡用多少錢我不知道，搞不好真的是兩千萬。這邊呢，是花了150萬而已，這150萬是徐明德議員，他在民進黨裡面名聲不是太好，但其實我覺得對他是很不公平的，他是一個非常阿莎力、非常務實的人，他自己出的。張俊宏那邊花了幾千萬我不知道，這邊只花150萬，然後張俊宏也完全不知道這邊的進行，主席是兩線都不知道。（觀眾笑）

王智章
當時我們在籌備電視台，其實我們也不知道蔡式淵講的這些。只要碰到選舉的時候，非常多的候選人都會說「這遍選舉的時，恁共看，我著愛舞一个電視台出來（這次選舉的時候，你們看著，我就要弄一個電視台出來）」，大家都這樣講。其實這樣講也好啦，掩護我們。沒有人知道我們在做這件事情，其實我去找菜脯（蔡式淵）的時候，他也不知道我們有在做這件事。

講一下為什麼是150萬，因為當時傅島不在，我剛才說過我們基本上是不聯絡的，所以其實傅島花了多少錢、東西長什麼樣子我們都不知道，只想說「啊毋知開了偌濟錢（啊不知道花了多少錢）」，要去找蔡式淵談這個。我們三個想半天，其實我去的時候還是擔心啦，他不知道花了多少錢？我們扛得起嗎？都不知道，騎摩托車都還在擔心這件事。一看到菜脯的時候，我脫口說150萬，就是這樣。

主持人
三沖大哥跟信誼有沒有要補充的？

林信誼
張俊宏那個我補充一下，可能不是百分之百正確，但是1989年選舉完，吳樂天就是當時的廣播名人了，他也宣布他跟張俊宏合作，弄了一台國外進口的無線電發射設備。我有在半夜打開那個頻道看，效果不是很好，它可能是架到高山上面去。但它並沒有像我們一開始講很多，像是「為什麼要弄一個電視台」這樣的想法貫徹在節目中，它是把它拿來講古，變成他個人的頻道，把收音機的廣播拿到現場去。那時我看到有點失望，因為今天要弄這個不是很容易。後來我又持續觀察一陣子，他其實持續滿久的，應該超過一年以上，都沒有人去查扣他。我想說為什麼？因為你那個不影響嘛，只是把收音機變成電視而已啊，對整個政治什麼的都沒有影響，那就是比較可惜的。但是也印證其實整個民進黨跟我們，都有一直在想辦法要突破國民黨說沒有頻道的這個謊言。謝謝。

主持人
好，很謝謝三位還有蔡先生分享這個綠色電視台的故事，各位應該都是第一次聽。那大家有沒有什麼問題，我們還有一點點時間，都歡迎發問。

沒有的話我就問一下喔，因為電視台只有三天嘛，但你們要準備很多東西，或是像我們剛剛看那個主播就知道是三沖嘛，你在搞定那些東西。那後來這電視台裡大概播出什麼？雖然只有短短三天，觀眾有沒有給你們第一線的一些回饋？

李三沖
我想我講一下那三天，我們除了早上這開播記者會之外還做了什麼事。那三天因為是選舉，我們在選舉前兩天的早上做開播記者會，下午我們有播520事件的影片，播的時候信誼有在現場做採訪。採訪都是直播，主要都談選舉，談這個選舉你要把票投給誰，廢話當然講尤清啊！（觀眾笑）然後也談了一點你對電視台開放有什麼看法，有講了一些。那天更晚的時候，麻子有在總部外面採訪尤清助選的省議員王兆釧，請他談投票那天要注意哪些事情、要怎麼監票，那個也是直播。當天晚上還有做什麼，我就不記得了。

然後第二天就是選舉最後一天了嘛，選舉最後一天晚上的活動全部都在競選總部，有很長時間的政見發表，我們也在現場做轉播，也有現場搭一個小電視讓民眾看。我也有去附近的店家、去路上看，看有沒有人在收視，結果我有拍了三段，就是當天晚上民眾在收視政見發表的實況。有一家是電器行，門口就擺了一些電視，大家站在走廊上看；有一家是叫做信德診所，大家候診很無聊嘛，它裡面有個電視機，播的就是我們現場轉播的電視節目。這個信德診所現在還在，前幾天我已經google到了。然後還有就是一個歐巴桑，不知道是在做家事還是做什麼，她開著電視機也是在看我們的轉播，這是那天的狀況。

然後最後一天，投票、開票那天晚上，我們全程做轉播。那天比較特別，開票開到半夜三點，很多媒體都知道，包括國外的媒體都知道，尤清已經贏了，可是選委會硬是不公佈。他們說好像是台北的板橋、三重、土城幾個比較大的投票所，他們在重複地驗票，希望能驗出好的結果。所以那天晚上我們全程在轉播實況的時候，麻子有講了一段話，很可惜我們只有拍到聲音啦，畫面就是群眾在看開票的畫面，我們一直轉播到選委會宣布尤清當選。在這個過程裡面，尤清、張國龍老師他們都在現場極力地安撫群眾，那天晚上人都在那邊，然後也希望大家不要走。我在想，我們那個現場轉播，很多人是在家裡看；然後對手、國民黨系統的人，他們一定也有看到我們的現場轉播，知道說有這麼多人在這邊，他如果敢亂來的話場面可能會很難收拾。我相信我們那天晚上的現場轉播，對於固守尤清勝選的選戰成果，應該有發揮了一定的力量。那三天就是這樣子。我不知道麻子是不是要補充一點？

觀眾
麻子好像還是沒有幫我們解密，因為你說到宜興茶壺之後，你們到底怎麼收到那個設備的？我也想請教，因為剛剛那個收據上顯示，你是在1989年5月14號、六四之前到上海去的，以當時的社會氛圍來說，六四之後應該是很緊迫的，這些設備是怎麼過來的？

王智章
我剛剛有提到，傅島在那邊採購，他講的是教育用的，對方完全不知道我們這個電視台是要幹什麼，他真的以為我們可能是教育部或怎麼樣，要用在校園，所以把他當作一筆很大的訂單。我們就先拿一台回來測試，先買一台這樣子。

那後來剛剛菜脯有補充嘛，我們第一場只接到茶壺，後來知道是因為船老大不肯嘛，他怕。後來去接，是我跟高雄的夥伴白馬，我們去將軍港那邊拿回來的，因為那時候已經談好了。

蔡式淵
剛才三沖說開票時很多人圍在那裡看，那是有影響的，那天晚上的故事好像從來沒有報導過。那天晚上康寧祥一直和宋楚瑜在聯絡，我在民進黨中央黨部是警總那邊的在聯絡。警總那邊跟我講說，尤清給你、台北縣給你，讓民進黨贏；那台南縣、李宗藩他們要。但我說我兩個都要（觀眾笑）（王智章：小孩才做選擇）。後來晚上都已經11點了，我打電話給美國紐約州的眾議員索拉茲（Stephen J. Solarz），他來台灣觀察選舉、住圓山飯店，我要邀他一起下去台南。他半夜被吵醒，就說他不去台南。那我們臨時召開記者會，我跟張俊宏宣布說要改去尤清那裡，那是給國民黨一個警告，如果打算包庇，需要的話我們就改暴動。要感謝尤清總部是一大堆貨櫃做成的臨時建築，康寧祥跟宋楚瑜說，假如到一點還是幾點以前，沒有宣布尤清當選的話，我們就不再替你安撫群眾了。（觀眾笑）結果在時間到之前五分鐘，宋楚瑜來電說你聽那個中國廣播公司，中廣就宣布尤清當選。現場他大概就是靠你們（電視台轉播）來了解。

主持人
謝謝。剛剛信誼大哥說我們也可以聽蔡明德先生做一些補充，因為剛才那些照片都是他拍的。

蔡明德
那個年代就是沒事就跑去綠色小組，去喝一些飲料（觀眾笑），那時單身嘛，沒事就去那裡晃，有時不回家就睡那邊。後來有一天晚上我去的時候覺得奇怪，怎麼鬼鬼祟祟的，跟之前去綠色小組的狀況不一樣，氣氛怪怪的，好像很怕我知道。後來憋不住了，他們就說在測試這個，我這樣每天去他都不讓我知道（觀眾笑）。後來讓我知道，我就拍，結果我在那邊喝得有點茫了，很多焦距都不對，因為那個SNG車很暗。我就看信誼在裡面，然後白馬開車。白馬是後勁反五輕的抗爭者，三沖不在的時候可以叫他攝影，他看到三沖都叫他「師、師（師傅）」，三沖變他的攝影老師這樣。所以有時三沖不在的時候，後勁反五輕的攝影機就交給他。白馬開那個車就讓我們拍，我就拍了一張，那時我拍了也沒有發表，底片就放著。後來報社問說這到底怎麼發射的？我就（把照片）拿出來，也不要打我的名字啦，不要打我拍的（觀眾笑）。我記得這個照片就上了《首都早報》的頭版，「原來就是用這個機器拍的。」我也沒有掛名，這張的故事大概是這樣，他們終於讓我拍了。記者會過了很多天之後，照片出去，就讓大家看到原來這麼簡陋，但這個電視台的意義比較重要。

主持人
好險你有拍、好險有去那邊喝酒（觀眾笑），謝謝所有的補充。我們時間有點超過，請三沖幫我們做個結尾。

李三沖
我們終於在1989年底把這個電視台做出來，雖然離我原先設想的目標差很遠，我們原先想的是要正規的電視台，至少可以涵蓋整個台北市、大台北地區。但是因為經費的關係，我們把綠色小組四個人全都賣了也賣不到這麼多錢，所以我們就用這個小的。可是當初我們有個構想，因為這個發射半徑是2.5公里，我們想說可以的話我們要大量地推銷給候選人，你給我50萬，我給你一個小的電視台。台北市我只要找十個人就夠了，就可以把大台北地區蓋滿了。可是就是剛剛麻子講的，那個船主上岸之後，東西不願意交給我們，東西到我們手上的時候，離選舉只有一個禮拜了，所以我們才在那麼短的時間測試、臨時製播節目、選擇在哪裡發射，把這個弄出來。

當然這對我們來講是象徵性的，那時有那麼多工作要做、要拍、要花心力，絕對不可能同時間做這個電視台。當初結束的時候、在尤清那邊的時候，其實我們有跟尤清的人談過，那時他已經當選了嘛，要經營一個電視台、要照顧電視台，要太多人力物力。我們也想說是不是去弄一個廣播電台？廣播電台設備便宜、製播節目需要的資源都比較少，我們要離開的時候，有留下這樣的想法。後來電台沒有做出來，但是隔年台灣的地下廣播電台就出現了。然後在同年、1990年底，民進黨系統的有線第四台，所謂的民主台，就出現了。那時民主有線電視台就開始播議會的質詢影帶，其他大部分時間還是播一些戲劇性的內容，但我覺得那就是一個階段。我認為我們做這件事，在媒體方面有種下一個小小的、象徵性的事情。

今天很高興就是說40週年了，TIDF說要找我們談，我跟木材說十年前才談過一次，十年後要談還是談那些，到底是要談什麼？後來想一想，也許我們應該談談電視台，因為我們都沒有公開談過。雖然30週年我們的口訪裡面每個人都會講，但這是第一次在公開場合談電視台、談開播過程。今天特別高興這麼多的朋友一起來這個地方，我跟麻子、信誼能聚在這邊，蔡式淵也來了，當時的戰友也都在這邊，很高興、很高興，謝謝大家。

主持人
這場是綠色小組40週年活動的第一個階段，我們其實還有第二個階段。今年TIDF是在5月1號到10號，大家如果要看剛剛李道明老師的作品可以在這個期間到戲院來看。但是5月20號到7月20號，我們跟綠色小組合作，有六部他們的作品會免費上線，這兩個月內要怎麼看都可以。第三個階段我們也跟另外一個團體「挖掘在地歷史運動」合作，把有些影片帶到歷史現場去，包括綠色小組、李道明老師的作品都可能到鹿港、後勁再去放，大家有興趣的話可以持續關注TIDF。

今天非常感謝40週年出席的各位，我也覺得滿感動的，聽到大家講這麼多很重要的故事，我也希望不管是老的觀眾、新的觀眾，都可以把這些故事傳遞下去，今天就到這邊，非常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