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騎物語》映後座談

作者
 陳嶸

時間:2026/5/3(SUN)11:20
地點: 新光影城1廳
主持人:陳婉伶
出席者:《怪騎物語》導演 蘇赫爾.巴納吉Suhel BANERJEE
譯者:蔡佩璇
攝影:余芬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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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
我不知道大家為什麼選這部片來看,但是有的人跟我說,他是因為受了片名的影響。那當然那個片名是我們中文做的一點創意,英文其實有它自己的意思。沒關係,我們可以或許等一下再深究。

一開始,我可能還是會想要請導演稍微介紹一下他自己的背景,他平常是做什麼樣的創作?因為我們可以從影片裡面看到,他的創作方式是蠻不一樣的。所以他的背景是什麼?然後他大概都做什麼樣的影像工作?謝謝你。

導演
謝謝你,謝謝你們邀請我和電影來到台灣。我的名字是 Suhel BANERJEE,我是電影創作者、也是寫作者,這是我第一次拍攝長片電影。謝謝大家坐在這裡看電影,感謝大家耐心地坐到最後。

主持人
因為其實我們是在...我與Suhel認識應該是在日本,因為他的作品在山形影展放映。那時候放完影片之後,我們在外面聊了非常非常久。因為我覺得這部片他有一個很有意思的地方是,它不是真的只有一個主角的故事,他把它幻化成一個更豐富的故事線。

所以剛剛其實片中一開始就有提到,裡面不只有一位Mahesh。那我覺得這東西很有趣的是說,它一開始應該是從那個報導:有一個人叫做 Mahesh,這樣子騎車回去了;可是這一整個敘事的結構,然後包含裡面融合了非常多音樂、藝術、劇場、或者是神話等等的元素,這是怎麼樣建構出來的?

導演
我在開始拍攝這部片的時候,對我來說最核心的問題是:主題是一回事,但我想要探索的是,我們身為電影工作者,到底是誰在看待這個主題?然後是用什麼樣的方式去看待它?

我不覺得有任何電影拍攝是純然客觀或是透明的,因為創作者一定會把他自己的一些東西加進去。所以對我來說,當這個主題來到我面前的時候,我去思考的是:我要怎麼呈現它?我要怎麼用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元素?像是大家看到的劇中有音樂、有劇場,然後透過這些去問這個問題——說我到底是怎麼看待它的。

所以其實我在拍這部片的時候,比較聚焦的是從「製作電影」的角度出發,而不只是單純看待我們的主題。當然,這部電影的主角 Mahesh 的故事是非常獨一無二的,但其實剛才提到的這些結構跟形式,它也可以應用在其他的主題上。

主持人
我覺得蠻有意思的,提到這部電影理論上故事是關於Mahesh的旅程,但實際上又不是。如果你把它抽遠一點來看,它其實更像是一個「關於電影的電影」。裡面探討電影製作、電影的本質,或是說紀錄片的本質是什麼。我非常喜歡它在裡面用了很多不同的元素,像是劇場、重演,然後有一些很魔幻的部分,譬如說磚塊變成紅色,或者是後面有一些很奇異的角色,或者是說在樹林裡面走的人,他們的樣態可能有點半透明等等這些設計。那我想要問的是,這些東西是怎麼樣串起來的?

導演
我在印度常常每天生活中都會去思考很多大的問題跟小的問題。對我們來說,神話還有這些魔幻的元素、或是我們的民謠,都是我們生活中很大的一部分。對我來說,我在做這些電影決定的時候,我去思考的是我要如何把這些元素,用電影的語言和電影的元素去呈現出來。

所以我自己不只是這部片的創作者,我同時也是觀影者,和大家一樣用觀眾的角度去思考要怎麼來看這部片。你剛才提到的這些決定,很多都是當下的一個直覺,就是在剪接的時候,覺得這樣做感覺是對的。所以很多東西其實都是在整部片完成的時候,觀看才發現原來後面有這樣的意義。也許我當下並不是那麼有意識,但它凝聚、融合了過去十幾年來的一些經驗。所以我同時也是我自己這部片的影評人。

 

主持人
好,或許我們看觀眾有沒有想要提問? 

Q1
這部片的配樂和主題,一開始會讓人覺得這是一個很勵志的那種劇情片,但是很快地發現它好像不是這樣的片。而且它就像片名講的一樣,它很像是一個 Cycle(循環),但是好像最後又回到原點的一種感覺;可是感覺好像又有一些什麼東西改變了,所以它可能又有點像一種螺旋狀的東西。我不知道導演自己對於「Cycle」跟「螺旋狀」,你會更接近認為是哪一種?在這部片的最後,它是回到原點,還是它有稍微偏離一點、往另外一個地方去?

導演 
其實剛才的提問,也等於是回答了你自己的問題。這部片的正確片名,也許應該叫SpiralMahesh也沒錯。您提到這個非常有意思,是因為我們那時候請一位藝術家幫我們做這部電影的海報,我們跟他原先是不認識的,可是他做出來就是一個螺旋狀的樣子,然後放上這部電影的片名。

所以其實這部片的核心的確是在講一個迴圈,尤其是與這個工人階級非常有關係。因為他一旦踏上了這個旅程,好像就不能停下來了。如果你今天停止工作,你可能明天就沒有飯吃了。所以當我們看到他出現在電影裡、他上了新聞,可是最後又回到他原本的地方,回到了工地。雖然心境上好像跟原本開始這趟旅程之間有一點不一樣,但是我們不能說他的生活實質上有變。

 

Q2
真的很喜歡這部電影。我想問,我覺得你的電影介於一個「有劇本」與「無劇本」之間。我很好奇,你認為這部電影在光譜的哪一邊?你當初的設想和設計是什麼?最後拍出來的結果,是你期望的嗎?還是與原本想的有什麼不同?

導演
謝謝你的提問。我覺得不管是電影還是其他的藝術形式,其實大多時候作品它自己就已經是一個完整的宇宙,展示在觀者面前,創作者只是一個媒介把它做出來而已。所以當我在創作的時候,我也不知道我現在做的這個東西到底屬於什麼類型,我只知道我正在拍一部電影。

剛開始拍的時候,我真的是把它想成一個劇情片。但我一直在看阿巴斯(Abbas Kiarostami)的電影,一直在看伊朗電影,當中現實和電影的界線不是太清楚。

同時,我也參考了很多我們每天收到的一些宣傳影像,這些元素最後都呈現在你們剛才看到的這部電影裡面。
一開始我真的是把它當成一個劇情片去投一些影展,結果都沒有人要收。後來是有朋友看到以後跟我說,這個「紀錄片類」的影展你應該去試試看,然後就開始開啟了這條影展之路。所以其實有些時候,創作者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就是很投入在創作裡面。有時候你需要外面的別人來告訴你、去定義你在做的是什麼。

而且我們現在在這個時代,幾乎比較難有機會主動去決定我要看到什麼,比較像是演算法幫你決定。所以有時候虛構跟現實的界線是越來越模糊。你可能以為你看到的是一個真實的紀錄,但其實不一定。

在過去,大型製片公司佔據大部分市場。我覺得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有越來越多獨立的藝術家,他們開始創作一些讓大家沒有辦法一眼就看懂、需要停下來思考的作品。這樣子觀眾才會從被動轉為主動。

如果你看到的作品很容易被定義,它就很容易落入固定模式,被威權政府或法西斯主義操弄。這也許可以解釋為什麼現在有越來越多創作者,開始創作一些比較抽象的東西去刺激大家的思考。另外我也發現,紀錄片才是真正的電影製作。

主持人
希望導演不是因為站在紀錄片影展才這樣說(笑)。

但我覺得很有趣的是,各位觀眾從上一場的短片《雜訊》坐到現在,兩位導演其實都提到了一些相似的地方,譬如說紀錄片的可能性以及它能包容的樣態。這剛好呼應了紀錄片影展的精神——把紀錄片從框架中解放出來,讓它回歸到影像與聲音的藝術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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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3
謝謝導演。想知道影片當中有一些片段,像是看到麥克風跟那個警察攔截的場景,好奇導演可以多分享,怎麼去平衡或選擇即興捕捉的鏡頭與「再表演」?另外,實際騎車的主角Mahesh,他對於這部影片有沒有什麼覺得一定要放進來、或是不應該呈現的部分?

導演
大家在片中看到的每一個場景,全部都是我們事先設計好的,裡面沒有什麼即興創作或突發狀況。所以您剛才提到警察把我們攔下來,其實那個警察也是我們事先安排好的,演警察的人就是大家一開始看到的「飢餓藝術家」。我們重複使用演員,也是希望藉由這樣子的安排來凸顯主題。

但是,裡面的旁白或故事,都是我從Mahesh那邊聽來的故事。所以Mahesh確實曾經歷過被警察攔下的事。剛才也提到「飢餓藝術家」是取自卡夫卡(Kafka)的作品,講一個人在馬戲團籠子裡絕食,最後被獵奇、被遺忘又被重新注目的過程。
關於剪接,我認為節奏和韻律是最重要的。我花了四年時間,最後才決定放手,讓它以現在的面貌呈現。

 

Q4 
導演你好。我想知道,最初你開始創作這個劇本的時候,是想探討 Working Class(工人階級)的問題嗎?你有對工人做研究(田野調查)嗎?另外,為什麼這部片的鏡頭拍得這麼漂亮?你的想法是什麼?

導演
我本身就來自一個工人家庭,而且是一個熱衷於政治活動的工人家庭。我在關注工人權益的環境中長大,這些理解後來都帶入了我製作電影的過程。如果你看這個劇本,它的本質就來自這種理解,而不僅僅是主題本身。

我想要有意識地破壞我們經常在傳統電影中看到的框架。傳統電影往往只讓我們看它想讓我們看的東西,所以我想要打破這種形式。關於田野調查,我並沒有去做傳統式的研究,因為這些主題已經在我腦海中醞釀多年。

關於鏡頭,我一直都深深地被風景與大自然所吸引。在自然世界中,我看到了人類思維的反射。最終,我覺得影像應該為風景服務。我希望做一部「關於風景的電影」,但它仍然具備電影感。這也是為什麼我決定使用2.35:1的寬螢幕比例。拍攝和觀看風景都極其重要,雖然畫面是美麗的,但它也很傷感,因為我覺得所有極致的美麗背後都藏著悲傷。

 

Q5
我想問關於選角的問題,為什麼選了除了Mahesh以外的那兩位主角?是因為他們在疫情期間有相似的處境嗎?還是因為他們是朋友,比較好配合且便宜?

導演
哈哈,這是一個很有趣的解釋。每當與觀眾互動,我也會得到新的靈感。
其實這部片裡總共有五位Mahesh。我當初選擇用多位演員來演同一個角色,是因為我想做實驗。我的製片給了我絕對的自由,何不嘗試一下?

這個思維來自劇場。我的合作編劇有劇場背景。在劇場裡,我們常看到一個角色被好幾位演員輪流演出,大家不覺得奇怪;但在電影中,這好像就成了一種障礙。我只想把這件事打破。

當我重新觀看時,我發現這讓Mahesh看起來像是在旅程中漸漸長大、變老。這也暗示了Mahesh不只是一個人,而是代表了許多人。在印度,皮膚色調能反映出身世,我們選的演員雖然是專業演員,但他們也都有工人階級的背景。

 

Q6
我想問為什麼這部片被歸類為「紀錄片」?如果所有的戲劇都設計好了、演員選好了、連場景都排練好了,為什麼它叫紀錄片?

導演
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問題,我也經常被問到。

確實,像警察攔截那樣的場景是設計好的。但在其他場景中,例如很多人走進森林,那些人並不是演員,他們是當地的村民。他們的生活在拍攝過程中也被電影所影響。

例如,片中與Mahesh一起進森林的那位女性,她是我們的執行製片。她雖然在演戲,但她在片中說的故事是真實發生在她身上的。同樣地,村莊是真實的,村莊面臨的高速公路議題也是真實的。這一切在詩意的角度上,都是真實發生的。

我通常會把這個問題反問策展人:你為什麼選我的片當紀錄片?我認為,如果你把這部片當成「紀錄電影拍攝過程的紀錄片」,那就比較通順。電影中的每個人都在演戲,他們也在演戲「做自己」,這就變成了「紀錄片的紀錄片」。

主持人
我們的確常被問到這個問題。我也想把問題丟給大家:你們覺得什麼是紀錄片?

我們每個人心中對紀錄片都有不同的定義。對影展來說,我們的任務就是打破邊界,打破你原本想像的框架。這部作品是我們對大眾的一點點挑戰與驚喜。那我們就掌聲感謝導演!

謝謝大家。大家記得去投票,新一期的影展報也出來了。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