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電影是一個國家的相簿,巴勒斯坦的這本相簿已遭掠奪而散失。人們沿著歷史斷點追索影像與聲音,尋獲的檔案不只是歷史證據,也是再度被喚醒的感官場域:消逝之物得以再次震動,鑿刻入身體的每一寸肌理。翻攝、塗抹、重組、干預、再剪接,檔案影像的再創作成為一種行動,為殖民敘事的縫隙撐開另一種現實,召喚散落各地的記憶與情感。

讓電影作為一座持續生長、遍地綻放的「活檔案庫」吧!新的相簿扉頁,承載著記憶的重量,也對不斷發生的現實做出堅定回應。

 

代表圖片

一部自由戰士的電影

1982年,以色列入侵黎巴嫩,掠奪巴勒斯坦研究中心內的大批影音與文件。2021年,以色列電影資料館公開大量官方新聞片、劇情片與紀實影像,畫面中看似稀鬆平常的以色列日常,在巴勒斯坦電影工作者的心裡,卻是截然不同的風景。以後製台上的工具為武器,電影的自由戰士透過破壞和塗消,試圖奪回屬於巴勒斯坦的敘事。

卡馬勒.阿賈法里:「在新聞片與電影中,經常使用希伯來文的『破壞者』(saboteurs)一詞來指稱巴勒斯坦人,特別是指那些在1960、1970年代對佔領發動行動的巴勒斯坦自由戰士『費達因』(fidaeen)。我越看,就越感覺自己也渴望成為一名『破壞者』。這個計畫記錄了我對電影資料館素材的破壞行動。而這些破壞,同時也是一種重建:從影像中取回潛藏的敘事,透過影像的再利用來建立『反檔案』,讓以色列的虛構敘事變得更加虛假,從而揭露另一種現實。這些被重新利用的影像與影片,以及片中出現的名字、文字與標誌,皆經過數位塗改。紅色塗鴉遮蔽了畫面的部分區域;以色列殖民者被剪去,或被背景中隨機找到的素材所取代,使他們的存在變得如幽靈般、若有似無。藉由這些手段,我重構出一種已無檔案可依的巴勒斯坦影像——一部自由戰士的電影。」——節錄自《Journal of Visual Culture》20.2,2021年8月,頁347

戰場幻影神曲

一支現代化精銳部隊,靠著同心協力與同袍情誼,運用最先進的戰爭技術,猛烈攻擊那不在場、卻像鬼魅般揮之不去的隱形敵人。取自1960、1970年代軍宣資料,影片以虛構軍事戲劇,編纂出以色列國防軍的英勇形象。透過音畫重構,將敘事轉化成滑稽荒誕的氛圍,也逐漸揭示背後隱藏的暴力,以及背景中被想像成戰場的巴勒斯坦。

我舞,我存在

舞動,是為了記憶,也是對存在的執著。當巴勒斯坦逐漸成為新聞時事中的一只符號,而其作為一個民族,正隨著身居異鄉面臨語言、傳統、歷史與群體性的日漸風蝕。透過民俗舞蹈「狄布開」,眾人在手腳擺動之間,尋覓拼湊不熟悉的姿態,試圖將每一寸肌肉骨骼,化作儲存記憶的檔案場域。從身分的認同與認知起步,舞出一段不曾經歷的民族記憶。

拉密絲.阿瑪卡威:「當我們談及巴勒斯坦時,往往聚焦於『大災難』之後,即1948年以色列建國時,至少有70萬名巴勒斯坦人被離開家園的那場大災難,或是在其殖民者的脈絡中談論。巴勒斯坦和其人民已然成為一種象徵符號,而非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人們遺忘它還擁有豐富的文化與歷史。正因如此,本片選擇透過民俗舞蹈『狄布開』來訴說巴勒斯坦的故事。雖然『狄布開』是巴勒斯坦政治身分中的關鍵元素之一,但它同時也提醒著世人:巴勒斯坦人依然存在著。歸根究底,這部電影是獻給巴勒斯坦人的一封情書,致敬他們的堅韌,以及他們對生活的堅持與熱愛。」

我們凝佇的夜晚

膠卷閃爍滾動,召喚音頻重現,將獻給戰士的歌曲貫穿全片;人們匍匐於大地,圍圈舞蹈,進出黑洞。拍攝於巴勒斯坦古遺址,洞穴意象回應著第一次巴勒斯坦大起義的逃難所,彷彿也形成一條通往歷史時空的甬道。人體與大地交融的行動,膠卷蝕痕與土地裂痕共構的紋理,不同身體變造的祭儀即檔案,以此群體舞動哀悼死亡,銘刻新生。

漫入我心的神奇物質

以1930年代收錄民族音樂的廣播節目為引,導演踏上這場民族誌的追索之旅,走訪城市與鄉村,探尋昔日巴勒斯坦的地理範圍內,各個社群與族群如今的生存現況。在廚房與家戶日常中,音樂的演繹成為一種對話媒介,探究文化的複雜性。透過感官共鳴,展現聲音作為一種檔案形式,如何承載著知識與傳統的流變。

領空日記

2024年夏天,以色列軍機不斷盤旋於貝魯特上空,製造巨大聲響。當今手機拍下的天空影像,與聯合國的聲音數據交織,將個人與官方檔案共構成沉浸音景,追溯2006年至今以色列對鄰國領空的侵犯。天空中的光點是邊境警訊,無聲的寧靜,則意味著轟炸轉移至加薩。人們日常抬頭所聽所見的一切,都見證著正發生的暴力。

勞倫斯.阿布.哈姆丹:「我們能感受到『空氣』的物質性,它透過飛機的轟鳴聲被『具象化』了。我想縮小『噪音污染』與『空氣污染』兩個概念間的距離,因為我覺得當我們將兩者區分開來,就會忽略某些重要的東西。這件作品嘗試做的,是將『聲音』視為一種『空氣的活化』(activation of air)。當我們聞到供水車排放出的陳年柴油煙味時,我們會突然意識到有什麼東西入侵了我們的肺部,而在此之前我們可能毫無覺察。這正是F-35戰機對我們的耳朵所產生的影響。透過空氣的聲音與其微粒的振動,空氣變成了一種『揮發性化合物』——由噪音、恐懼、二氧化碳、一氧化碳、氮氧化物、二氧化硫,以及所有國際軍事主義所產生的有毒排放物混雜而成。」

一石之遙

從海法流亡至波斯灣上小島的父親,在島上石油廠的勞動經驗,竟與1936年巴勒斯坦人起義、炸毀連通海法港的地中海油管的歷史相連。本片追索父親生命經驗與此地歷史,透過Google Earth空拍地景與黑白檔案影像,配以口述歷史畫外音,讓勞動身體作為容器,使現代科技創造的虛擬越界,補漏個人與民族的歷史。

百年街景尋影

拉近、拖曳並放下,Google地圖上的小黃人,瞬間墜入360度街景。想像在巴勒斯坦「大災難」百年後的時空,已逝的祖母化「聲」幽魂,在家鄉街景尋找1948年出生的兒子。寧靜的街巷、嬉戲的港邊、充斥觀光客的渡輪,乃至無垠的汪洋中,當歷史中的地理位置不復存在,唯有想像的幽魂能在當今數位地圖上,為這場永恆的災難建檔。

拉贊.阿爾薩拉:「當我使用Google街景時,是將影像視為一道牆。這源於我剛開始製作本片時,仍很天真地相信數位影像的擬真承諾(photorealism),能讓我抵達與復返現實中無法到達之處。但直到我訪問父親,並試圖在地圖上定位他出生的那條街道時,我便意識到:影像不過是另一道城牆。這就是數位隔閡。所有元素共構出一個產製模式上具有殖民性質的『影像世界』。我對此採取兩種處理方式:其一是探索影像破碎之處,像是視覺錯位(glitches)、天空中的版權字樣,以及被模糊處理的面孔。關注這些數位痕跡至關重要,因它能提醒我們影像如何被建構。其二是在時間維度上,我需要打破這看似平滑的上帝視角,例如放慢影像速度,或加入呼吸聲。透過這些方式,數位內容得以重新具有身體感,也重新回到手工層次。」

國王與臨演

巴勒斯坦電影檔案在1982年以色列入侵時大量佚失。22年後,導演循線找尋失落的影像,走過約旦、敘利亞與黎巴嫩,探問國人敘述自身歷史的困境。當尋覓無望,處境悲涼,電影轉化為一座帶著些許幽默的活檔案,以流亡或缺席的形態,承載殖民史未能容納的多重觀點。而巴勒斯坦人究竟是自身故事中的主角,抑或只是被描繪的臨演?

阿札.埃爾哈桑:「流離失所、流亡、戰爭,以及其他關於失落的大敘事,長久以來主導著巴勒斯坦人的個體生命。巴勒斯坦人曾試圖以電影檔案記錄日常現實,並回應這些大敘事的意義,但這批影像檔案的失蹤,最終又成為另一則被加諸其上的『失落敘事』。此外,在這些大敘事中,許多重要而細微的生命經驗往往被遺忘。本片正試圖捕捉這一點:為了不再失去而付出的代價,往往極為私人且沉重,以至於人們在竭力保存它時,反而忘記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麼。」

R21簡稱:修復團結

20部1960-1980年代的巴勒斯坦電影,經由當年支持巴勒斯坦自決的日本左翼運動者帶回日本,並於各地放映,成為兩地的共鳴與連結。這是一部關於電影「拍攝、保存與穿越」的作品,透過數位化與影像解析,畫面遊走於紀錄片、劇情片與檔案影像之間,重新描繪影片如何穿越時空抵達日本,以及兩地間如何因共享的政治信念而團結。

焦點專題|巴勒斯坦(無)檔案

若電影是一個國家的相簿,巴勒斯坦的這本相簿已遭掠奪而散失。人們沿著歷史斷點追索影像與聲音,尋獲的檔案不只是歷史證據,也是再度被喚醒的感官場域:消逝之物得以再次震動,鑿刻入身體的每一寸肌理。翻攝、塗抹、重組、干預、再剪接,檔案影像的再創作成為一種行動,為殖民敘事的縫隙撐開另一種現實,召喚散落各地的記憶與情感。

讓電影作為一座持續生長、遍地綻放的「活檔案庫」吧!新的相簿扉頁,承載著記憶的重量,也對不斷發生的現實做出堅定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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