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單元聚焦台灣人於日治時期成為日本兵,以及部分再被國民政府徵召的多個故事。透過系統性並置不同年代與觀點的作品——包括日治時期政宣片、1970年代的紀實紀錄,到1990至2000年代跟拍訪談的小人物群像,直至近年創作者對史觀的反省重思——探究在歷史的過渡中,政權的統治與規訓如何塑造個人經驗、國族意識與身分認同,進而看見這些歷史之於台灣,漸趨深入與複雜的意義轉變。

代表圖片

赤陽

1941年12月太平洋戰爭爆發,台灣人被動員投入戰場,其中多人擔任戰俘監視員,於戰後受審,或入獄服刑或遭處決。戰爭的遭遇,被留下的人們視為生命史中幽暗不堪的回憶。作者從自家長輩的經歷出發,走訪逐漸凋零的老者。記述跨越兩個時代的認同危機,以及與政府對峙卻徒勞的抗爭歷程,見證戰後國家制度如何否決與重塑個人生命。

陳志和:「(拍攝初衷和目的)最主要還是記錄台灣的歷史,因為很多東西都不停消失,包括這些長者的生命。把這些記錄下來,至少會留下一些資料,久了之後,許多人就會了解過去,明白這段歷史。很特別的是,這一代人很像『夾心餅乾』,他們處在日本和中華民國的身分轉換當中,而且又是戰犯,但為什麼會變成戰犯,則有眾多因素。從這特殊的身分裡、從這段歷史裡,可以看到台灣人是怎麼樣的一種狀態,他的身分和生命在這段重要的轉換過程中,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這是我認為應該要被記錄下來的,相信大家在看片時也可以從中體會。我們必須要有自己對於歷史和土地的觀點,要更有自己立場的能量。不然有很多事情可能無法達成,這便起因於國家定位上的困難。」

——節錄自〈專訪陳志和導演談《赤陽》〉,《紀工報》網站,第十期,2009年7月

我在南洋

1940年代初期,五位背景各異的台灣少年,於青春正盛時被動員從軍,以義勇隊、醫療隊或特攻隊身分派赴太平洋戰場。歷經殘酷苛待與戰地慘況,倖存返家的身心帶著終生難癒的傷。中國電影製片廠轉型為漢威電影公司時期作品,以口述自白結合檔案史料,譜寫無力的時代怨曲,為歷史留下以人為本的記憶與經驗。

洪佩英:「在拍攝《我在南洋》前,偶爾在報紙上看到一群六、七十歲的老人在向日本政府追討薪水,或者是在南洋某個島上的叢林裡,又發現了一個台灣軍人,我總是把這些報導當傳奇故事來看。有一天,王小棣導演問我對拍攝這部紀錄片是否感興趣時,我表現得熱情洋溢,但當時只是對拍16mm有興趣,並非這個題材。當我隨著這群日本帝國統治下的台灣軍人之敘述,而加入南洋戰爭,在一個半月的喜怒哀樂後,我不知道如何將如此強有力的人生經驗,放在一部影片中。片子拍完了,失控之跡,隨處可見,然而他們的人生也成了我人生的一部分,慶幸的是我不必付出和他們一樣的代價。」

——出自1998年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節目特刊

軍教男兒-台灣軍士教導團的故事

反共抗俄的年代,4,000多名青年於1950年參加「台灣軍士教導團」,擬於訓練期滿後擔任台灣新軍幹部。沒過多久卻突接「歸休」令,就此待命50多年,未能退伍。以諧擬政宣口吻的旁白,幽默串接訪談,看見政治力量如何箝制思想、規訓身體、噤聲異見,也藉親歷不同戰事的受訪者經歷,展開「為誰而戰」的思索。

郭亮吟:「2011年3月12日,因爲《軍教男兒》獲得台灣金穗獎最佳紀錄片,我透過電腦連線在東京接受台灣記者的採訪。前一天,日本剛發生311大地震,福島核電廠隨時可能爐心熔燬,輻射塵飄至東京。採訪結束,我背起行李離開工作室,回望一瞥,想自己可能失去所有。這場地震帶來的影響超過預期。《軍教男兒》出版發行延宕,我同時趕著製作下一部紀錄片,錯過了在台灣各地舉辦巡迴放映會的機會。對於台灣軍士教導團前輩們,我內心有許多的遺憾與歉意,感謝台灣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這次寶貴的放映機會。我計畫為影片製作台文字幕,並期許另一個新的開始。」

路有多長

在山海交界的都蘭部落,外省第二代的導演認識了阿美族藝術家希巨・蘇飛,得知於國共內戰時,有一群被帶往中國、永遠消失的少年階級。帶著對父執輩鄉愁的理解,相異生命經驗在此共振交會,共同踏上尋訪部落老兵的旅途。鏡頭下的個人面容交織為時代記憶;身分隨政局轉換的無奈困惑則在追憶眼神中一覽無遺。

湯湘竹:「那是一個荒謬的時代,大部分士兵除了拔掉或貼上帽徽,對未來並無選擇的權利。從台灣出發,越過台灣海峽,在殺戮中消逝的年輕生命,他們與家鄉的聯繫,如斷線風箏,飄零遠盪⋯⋯《海有多深》、《山有多高》、《路有多長》,倏忽十年。前兩部紀錄片的主人翁,我的好友和我的父親,皆已辭世。遼闊的天穹之下渺小如我,面對自己無以名狀的惶然,無從表達自己的心意。希巨的唸辭,表達了我們做紀錄片的意義於一二。希巨的儀式,也替我這十年的作為,及一路伴隨我的家人朋友的良善心意,做了最貼切的總結。」

——節錄自〈《路有多長》後記〉,TaiwanDocs台灣紀錄片資料庫

由島至島

二戰時的台灣隸屬日本帝國。本片以此為題,努力挖掘和重新整理此期間的隱藏記憶,探索在帝國內的台籍士兵、醫生,與生活在東南亞的海外台人之經歷。全片從兒子對父親的提問開場,透過跨世代的對話、家書、日記和家庭成員之間的影像,探討台灣歷史記憶的複雜性,以及這時期存在的各種身分。

廖克發:「這部片無法以台灣、馬來西亞或新加坡任何地方的本位來思考,因為面對各地的事件,我認為都應以人本態度去責問、思考和反省。片中我同樣問馬來西亞人,我們可以為了村子不被屠殺而獻出慰安婦嗎?我們要為了懲罰而公審慰安婦的家屬嗎?我們應該相信人性是脆弱的,所有人都會為了生存做出各種可怕的事。我不認為人可以覺得自己是正義的,所有邪惡的理由和正義的理由都很相似。訪問中,唯一必須而且直接傷害他人的是日本老兵,但我也選擇花些篇幅去陳述他們的痛楚。這不是責怪他們可能做過的事,而是質問,人為什麼可以選擇沉默?我們不應該相信人性是本善的,或認為只有少數邪惡的人會造成無辜的人受害,因為這是大部分旁觀者合理化自己旁觀的理由。所以更適切地說,人總是隨時合理化自己自私的行為和記憶,我們應該提醒自己『謹慎』地當一個人。」

高砂的翅膀

1943年至1945年期間,日軍將原住民族青年組織為高砂義勇隊,帶往前線,許多人不幸戰死太平洋戰場。導演隨阿美族藝術家希巨・蘇飛及族人後裔來到巴布亞紐幾內亞(即巴布亞新幾內亞),雕刻豎立「高砂的翅膀」,祈求戰死異域的靈魂能乘著翅膀返鄉。紀念碑將神話的精神化作具體象徵,更將曾被排除忽略的歷史帶回當代視野,再次翱翔。

蔡政良:「『朋友,請幫我帶一雙翅膀來讓我回家,我的朋友。』這是阿美族流傳的一首歌,也是讓靈魂乘著翅膀回家的神話。『高砂的翅膀』此一計畫,由希巨・蘇飛、張也海・夏曼、高蘇貞瑋、我共四人組成計畫團隊,再度回到那個令人心碎的戰場,打造一雙翅膀,讓這些族人的靈魂可以回到部落的天空中,成為真正的祖靈。另一方面,也讓當地人透過藝術作品述說他們的記憶,讓我們帶回台灣。

這是一段追尋歷史記憶的旅程,也是一場跨界的藝術與文化交流,串聯起跨越近70年的空白,讓已逝的靈魂,乘著一雙鳥羽的翅膀,從南十字星的星空下返回福爾摩沙的故土。」

——節錄自〈高砂的翅膀〉,《原教界》雜誌,第65期,2015年10月,內容經刪節與順序調整

檔案/李光輝

《檔案/李光輝》是一部長約30分鐘的影片剪葉,出自張照堂於1970年代任職中視攝影記者期間,在制式新聞工作的縫隙中獨立留存的拍攝母帶與影音檔案。影像拍攝於1975至1979年間,記錄台籍原住民日本兵李光輝(阿美族名史尼育唔,日文名中村輝夫)自印尼被發現、返抵台灣、回到原鄉,短暫成為媒體焦點,直至因肺癌病逝的生命末段,亦包含其1977年於台北稻草人咖啡廳,與民間歌者陳達同處一室、靜聽其吟唱的片段。

作為二戰期間被派往印尼摩羅泰島,並在戰後不知日本已投降而獨自在叢林中躲藏近30年的殘留日本兵,李光輝長期處於與近代時間秩序、社會關係與語言系統全面脫節的狀態。這段極端的離群索居經驗,不僅深刻形塑了其生存方式,也使其返抵現代社會後,始終處於難以被理解與安置,卻又被迫暴露於公共凝視之下的矛盾位置。

這批影像並非為完成既定作品而拍攝,而更接近張照堂長期實踐的影像筆記:即時、少經修辭,卻對時代氣氛、歷史斷裂與庶民處境保持高度敏感。片中正式採訪與零星側寫交錯並置:一方面是政治權力試圖加以規訓,官方活動接連展開,甚至要求他唱出全然陌生的「中華民國」國歌;另一方面,媒體在情感動員的歸鄉敘事之外,亦急於替其投射立場與情緒。

出征、精神動員

兩段由影視聽中心典藏的日治時期影片,原以16mm拍攝再翻印成35mm,於2025年完成數位化。前者記錄了台中國民精神總動員演講會的片段實況,以及歡送出征隊伍的慷慨激昂。後者捕捉到一場祭典遊行中的官員神態與群眾身影;後半部則呈現學徒兵荷槍行進、演習作戰的情況,也一瞥女學生捏製飯糰的後勤工作場景。

綠的海平線

二戰末期,8,000多名台灣少年接受日本政府動員募集,前往海軍工廠生產軍機。戰後的他們立於時代與政權的間隙,選擇的歸處不一,卻同樣面臨適應求存的艱難。面對歷史之重,本片不見憤愾悲情,反以溫暖旁白串連檔案文獻及訪談,徐緩道出動盪時代下個人的奮力追求與無奈流轉,從中折射出立體交錯的身分歸屬與情感。

郭亮吟:「《綠的海平線》首映至今已過20年。我曾以為影片主題是『離/別』,但現在的我覺得是『相/遇』。檔案、老照片與歷史影片的搜尋與再現,以及當事者、創作者與觀眾們的交流跨越了國境、時空,使人與人再度相遇。製作初期,仍屬撥接上網、無檔案數位查詢系統、無Google地圖、無智慧型手機的年代,用影帶拍攝,硬碟量小且昂貴,我珍惜這一切的『相/遇』。《綠的海平線》原本就『厄聽厄看』,對20年後的年輕觀眾來說,可能難上加難,但請諒解這些『厄』有它存在的價值。期待『綠的海平線』再度與台灣觀眾相見,也藉此機會,讓我向台灣少年工前輩們致上最深的敬意。」

亞洲一體

沖繩復歸日本前夕,飛揚的日之丸旗,在混血女孩眼裡落下陰影,也照亮島上青年對本土的嚮往。在新秩序席捲前,鏡頭逆轉方向,踏上國境邊緣的跳島之旅,直至偷渡台灣,深入帝國歷史陰暗面。最終在南澳的泰雅族部落,和昔日「高砂義勇隊」的相遇,愕然中劃下句點,成為顛覆戰時口號「亞洲一體」的關鍵時刻。

日本紀錄片聯盟:「被稱為《亞洲一體》的這部紀錄片,最初並無片名,也未列有拍攝團隊名單。這是我們作為日本紀錄片聯盟運動團體,於1972年自沖繩『本島』奮力推進、一路南下所遇經歷的紀錄或檔案。彼時,外交局勢變化正烈:1970年(編註:正式簽署年份應為1971年),美日共同締結了『沖繩返還協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在1971年加入聯合國,台灣隨之退出;日本首相於1972年訪問中國,在北京機場迎來日本國歌〈君之代〉響起,日本與中國正式建交,與台斷交;日本周邊的海域邊界也有所變化,不同族群的面貌就此浮現。直至戰後時期,『東中國海』的海域一直是高度流動的生活空間,但當國界被明確劃定,移動於邊界的人們成了『他者』,區別出在日琉球人、漁民、在琉球日本人、朝鮮人、台灣人及台灣原住民族。本片記錄了居住於這片人民之海、並往返移動於東亞地區的多元民族。

台灣切片|意識流變:戰爭與台灣兵的回望

本單元聚焦台灣人於日治時期成為日本兵,以及部分再被國民政府徵召的多個故事。透過系統性並置不同年代與觀點的作品——包括日治時期政宣片、1970年代的紀實紀錄,到1990至2000年代跟拍訪談的小人物群像,直至近年創作者對史觀的反省重思——探究在歷史的過渡中,政權的統治與規訓如何塑造個人經驗、國族意識與身分認同,進而看見這些歷史之於台灣,漸趨深入與複雜的意義轉變。

影片一覽

我在南洋

A Taiwanese Teikoku Kunjin

1993
Taiwan
32min

檔案/李光輝

Archive: Li Guang-hui

1975
1979
Taiwan
30min

亞洲一體

Asia Is One

1972
Japan
96min

由島至島

From Island to Island

2024
Taiwan
291min

赤陽

Heat Sun

2008
Taiwan
104min

路有多長

How Long Is the Road

2009
Taiwan
114min

出征、精神動員

Leaving for the Front Line, Spiritual Mobilization

1937
Japan
2min

學徒兵演習、神社之祭

Military Drill for Student Soldiers, Shinto Matsuri

1942
1945
Japan
4min

無情

Mujō (The Heartless)

2019
2026
Japan
11min

綠的海平線

Shonenko

2006
Taiwan
60min

軍教男兒-台灣軍士教導團的故事

Suspended Duty: Taiwan Military Training Regiment

2010
Taiwan
47min

高砂的翅膀

Wings for Takasago Giyutai

2016
Taiwan
65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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