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短片輯#3:紀念西川智也》映後座談

作者
 鍾佩樺

時間:05.09(Sat)16:10
地點:國家影視聽中心 小影格
講者:吳梓安
攝影:王文玨

主持人
很高興今天大家來看這一場非常、非常難得的放映。TIDF其實是在2016年第一次放西川的片子,也就是剛剛大家看到的最後一部《萬蟲之聲.繁星之光》。那一次的放映讓我們認識西川,並帶給我們很大的啟發。TIDF其實一直很希望可以從不同的角度去探索所謂的紀實,當然也對於空間跟媒材、技術之間的關係很感興趣。但說實話,很多時候我們對實驗電影的歷史及技術相較沒那麼熟悉,所以每當要放映可能較偏實驗電影的作品時,我們經常會要跟比較專業、比我們更熟悉實驗電影史的朋友們求教。我們今天就邀請到其中一位經常協助我們的好朋友吳梓安,來跟我們分享。今天會是一個很輕鬆的對話,接下來就把時間交給梓安。

吳梓安
各位如果有發現我講錯或什麼的話,請隨時告訴我,因為我也不能夠保證我講的東西都是完全正確的。很感謝TIDF提供這次難得機會,看了這麼多膠卷放映的西川智也。我今天可能比較能分享的是,我所理解的他的拍攝技術,跟我所認為的他的創作脈絡。 雖然我跟Tomo-san有見過幾次面,但已經是滿久以前了,老實說交情並沒有很深,但在我的經驗裡,他對實驗電影社群非常溫暖,也很提繫後輩。我曾經上過他的工作坊,順道一提,今天的照片大部分是來自於MONO NO AWARE的網站,這是紐約一個實驗電影的機構,有辦電影節跟工作坊。我是在2015年或16年他們舉辦的工作坊跟放映活動上,第一次認識西川智也。

各位剛剛看到的片裡有用非常多的、我手中這個matte box(遮片)的技巧,我等下再詳細解釋。我先快速講一下我對他作品脈落的理解,我覺得他的脈絡比較接近70年代的結構主義電影。我們都知道實驗電影有很多不同類型,所以每一年金穗獎都要討論到底什麼是實驗電影,這就是理由之一。我覺得Tomo-san的實踐是非常恆定的,如果我們來看結構主義電影,投影片左邊這其實是Gemini快速幫我整理的,比方說固定攝影機位置啊、閃爍的效果,這閃爍效果是來自於底片格率的變化,或者是印片,或是重新拍銀幕,這都是結構主義的特性。

這一頁是我平常上課的簡報啦,大家忍耐一下。大家可以看出,就算在所謂結構主義電影學派之下,就已經有很多不同的東西。其實Tomo-san的作品多專注於影像機械本身,不管是放映機或攝影機。另外是,我們剛看的每部片都是在單一地點拍攝,都在記錄一段時間內所發生的事。例如剛看到最後一部片,關於福島核災的片,就是一個晚上發生的事情,完全無攝影機操作,讓化學變化,或者是一些神秘現象發生在底片上。 他最有名的作品應該是地鐵系列,我記得這計畫本來是要拍山手線全部,可是後來並沒有實現。像地鐵系列這樣子的作品,都會經過非常嚴格的規劃。我前幾天剛好拜託人家給我看他的手稿,雖然我沒有權利分享給大家看,但能跟大家說那個創作手稿很像台電抄水錶,都是一格一格、逐格計算,非常精確,可是精確呢也是會產生失誤,膠卷的另外一個實驗點就在於,有機感跟不可預期會同時出現在作品的特性裡面。

再來就是他會用很多很DIY的方式做東西,等下講到技法可能會比較容易解釋。比方說銀幕上這台玩具相機,就是剛剛倒數第二部35mm賽馬場的片(《16-18-4》)用的機器。我昨天發現這台變超貴,現在一台要1萬多元台幣,但它其實就是一個玩具相機,以前是用來拍高爾夫的。它一次可以拍16格,你可以想像成快速的GIF製作機,或是LOMO也有出類似的東西,但一次可能不能拍到16格。 Tomo-san是拿本來是拍照片的玩具攝影機,去把它變成35mm放映的格式。這也就是為什麼最後兩部要連著放,因為放映師要先放完前面16mm的,再換機器放最後兩部35mm的片。他自己是提到這部片回應到了攝影史,就是電影史最早的動態影像,愛德華.邁布里奇(Eadweard Muybridge)拍馬的動態影像。畫面下方就是這台相機拍出來的樣子,一格就是這樣。我其實不知道他到底拍了幾卷,但應該是非常大量地,在那個賽馬活動裡狂拍。我自己看,會覺得產生一個有趣現象,就是橫的或直的都會動,因為我們知道膠卷是這樣跑嘛,可是因為它使用的格率的關係,會讓它橫的、直的都在動。

這也讓我想到幾位Tomo有提過滿欣賞的創作者。他其實心胸很寬大,各種類型的片,即使不是膠卷創作,他都滿欣賞。但他自己很明確提過對他有影響,或是他很有共鳴的作者,包括Daïchi Saïto,也是一位在北美的日本創作者。或另一位算是他的老師輩的Scott Stark,他很會拍那種超閃爍的東西,我覺得剛剛那部片會讓我聯想到那個閃爍感的效果。 教科書通常會說,這種閃爍跳動其實挑戰了某種電影機制本身,因為放映機制追求的是平滑連續的影像,而這樣DIY的手法其實刻意消除了平滑連續的感覺,用DIY的方式去挑戰了這個機制本來的預設目標,造成了某種改變。剛剛那部片是還滿明確,可以直接找到那個玩具相機來說明,但其實還有很多別的例子。

對啊,然後我要來講這個Matte Box(遮片),我是因為他的關係才買了這個東西。我們平常拍16mm的Bolex攝影機,前面就是會有一個Filter(濾鏡),他常開Matte的工作坊,工作坊不太可能準備這麼多的設備給別人,所以就自己買。我是覺得《東京-惠比壽》《十次晝夜一抹天際》這兩部應該都是用這個做的。不曉得大家看的時候,會不會覺得說:「欸,東西怎麼會慢慢消失?」其實就是因為它有一個焦段在那裡,為什麼要把這個感覺很礙事的東西放在前面,就是因為它可以切得比較細。拍攝時把某部分遮住,然後拍完再倒帶,之後再把本來沒遮住的地方遮住,然後遮住的地方掀起來,就可以重複曝光,其實就是這麼簡單的原理。但因為Tomo的設計就如抄水錶一般精細,尤其是《東京-惠比壽》這部片,我每次看還是覺得「天啊,他到底是拍了幾次」,確切到底是怎麼樣,真的不知道。

而《十次晝夜一抹天際》就是直幅的,我自己推想,覺得他應該有點像是做行為(藝術)一樣,有一個固定的時間會過去拍,所以那個光的感覺會延續在裡面。 其實這些設備本來是特效的機器,是電影特效的做法,比方說你可以讓同個演員同時出現在一個景框。可是Tomo-san的做法就會同時讓時間跟空間在某個狀態下被記錄起來,但那個紀錄又是重疊的結果,我覺得這件事情是滿有趣的,而且他很執迷地做這件事做了這麼多年。今天拿這個圖給大家看,算是一個示意,他為了《東京-惠比壽》應該是畫了非常多個,而且不斷地去換那個格的景框。那像我自己就很懶,我自己做的東西就只有做到這樣而已,沒有要就是那麼多格,大概是這樣的差異,等下有興趣的朋友也可以過來看。

再講另外一個也是技術細節,剛剛有兩部片:第一部放的《阿波羅》《花火聲影》都是在玩Optical Sound(光學聲軌)的特性。就像片介寫的,光學聲軌跟影像會差26格,那個差異在於,影像是從膠卷的這邊放出來,聲音則是從膠卷上的另一邊去讀取,中間有26格的落差,26格就是比1秒多一點點而已。每次看煙火片還是滿感動,這部片有點像是閃電跟打雷的關係,你會先看到閃電,再聽到打雷。整部片的結構設計就是都減26格,所以我們看到每一個煙火綻放的瞬間都只有26格,聽到的聲音則來自上一段煙火的聲音。

另一個點是它是用超16mm拍攝,底片上的optical soundtrack一般會呈現這樣子的集合的波紋。所以在第一部片《阿波羅》裡,最後的聲音變得比較具節奏感,是因為後面他都拍建築跟一些比較幾何的物體,前面則是一堆泡泡嘛,像泡泡的那種圓形,聲音感就沒有那麼強。至於煙火那部片聲音的節奏,我覺得已經到達一個非常精準完美的狀態。他用超16mm拍,所以我們聽到的是「煙火的影像透過光學聲軌的投影機讀出來的聲音」,他不是後製的音樂聲響,是「影像本身被讀取的聲音」。

最後講《45 7 百老匯》,其實我到現在都還在跟我朋友爭執這部片的作法。就我的理解,從片介或TIDF手冊上可以知道他是先用黑白膠卷拍,然後拍的時候還是有加RGB三種濾鏡,再使用印片。所謂印片,可以看下面這台叫做optical printer,就是光學印片機,其實它就是兩台相機在翻拍彼此的感覺,是非常緩慢的逐格工藝,最後再把成品印到彩色片上。這次TIDF也放了一部《歐陸三原色》,那位奧地利藝術家Viktoria Schmid也長期在拍各種的RGB,但她的拍法就是用同一卷,用三種濾鏡讓同一卷底片去拍。

這樣解釋可能有點難懂,剛好我最近有跟我朋友們嘗試一個活動,這是我們拍的東西,獻醜一下。我們的做法是拍三卷黑白底片,然後拍的時候用三種RGB的濾鏡放上去,放上去之後,再用三台投影機投到同一個平面上對起來。對起來的時候,你還是要透濾鏡。所以它其實也有點像是孔版印刷的感覺,這個是有可能的一個作法。像Viktoria Schmid她在做裝置的時候,就是用三台投影機再把三種顏色疊起來。我自己對這部片的理解是偏向這種作法。

還有一件有趣的事,他讓我回想到,在紐約很多地方其實是不能用腳架拍攝的,你要申請拍攝許可,我不知道為什麼東京可以,但在紐約不行。因為這種方法要對得很準,才會形成本來預設的樣子,但藉由手持反而變成一個很狂的狀態,比如說片中有很多pan(橫移)的運動。

另外也補充,這作法其實是回歸到最早的彩色電影,比方說Technicolor特藝彩色其實最早是同時放3個膠卷,拍的時候就是同時拍3個東西,然後放的時候是三台投影機放出來。那我們回歸到彩色底片的原理,它其實裡面也有3層藥物,就也是RGB(三原色)。所以其實很多東西還是回歸到電影原理本身或電影史的概念,然後這些概念,它如何透過當代的創作手段重新實現,進而產生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