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恆久於羽》映後座談

時間：2026.5.03 (SUN) 15:40
地點： 光點華山一廳
主持人：趙元
出席者：《骨恆久於羽》導演澎葉生（Yannick Dauby）
譯者：李佳純
攝影：洪翊芳

主持人
Yannick今天很忙，他早上才剛在影視聽中心演完講述表演，下午又以導演的身份來參加這場QA。早上他是以聲音藝術家的身份參與表演，這部片他則是自己身兼導演、攝影、剪輯，幾乎一人團隊完成這部作品。之前跟他聊天，他說連放映DCP都是他自己上網學，自己做出來的。那開始前Yannick要不要先跟大家打聲招呼。

澎葉生
嗨，很多人耶，沒想到。
 
主持人
Yannick這部作品是臺東聲音藝術節委託的創作，好奇一開始是怎麼樣發想創作主題？

澎葉生
臺東聲音藝術節的委託分成兩部分，第一年先做田野錄音，第二年再執行真正的創作。這有一個很大的好處，我們就可以花時間慢慢蒐集素材，慢慢消化這些東西，最後再創作。我蒐集了很多影片的素材，還有故事和一些想法。剛開始覺得有點像在拼拼圖一樣，最後發現可以拼成一部片。

主持人
聽說導演田調期間有在布農部落跟小孩做了一個工作坊。想聽導演談談這是一個怎麼樣的工作坊？你怎麼運用進這個創作裡？

澎葉生
我很幸運的是策展人跟這個區域的人都非常熟，他就提議讓我到學校駐村。我花很多時間跟學校的小朋友相處，教他們怎麼使用器材、錄音，也聽他們講一些髒話。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因為我後來去訪問這些學童的時候，他們都已經很我很熟了，也知道我是在做聲音，會跟我有比較好的互動。

我同時也去山林裡錄音，再放給這些小朋友聽，讓他們感覺這些聲音的環境，熟悉這些聲音的環境是什麼樣子。但比較意外的是，我想請他們多聊聊家人或是環境的時候，他們沒有這麼多東西要講。一直到後來，我鼓勵他們來跟我談，你們做什麼夢，或跟森林有關的夢，他們就有很多可以跟我說。

主持人
剛剛談到請小朋友談他們的夢，也蠻好奇Yannick為什麼用夢境來整理這些聲音素材串起這部片？

澎葉生
一開始我在錄這些小朋友講夢境的時候，他們都興致勃勃。後來我也開始錄一些動物的聲音、環境的聲音，也對這些山裡面的神話都蠻感興趣。後來我就發現，這就是個好方向，可以繼續進行下去。

主持人
那也蠻好奇導演是怎樣編排這部片，你是先安排聲音嗎？那畫面又是怎麼搭配，怎麼思考聲音跟影像的搭配？

澎葉生
當然永遠都是從聲音開始，因為在電影裡面，聲音是最重要的部分。

觀眾
導演你好，我非常喜歡這部片。我有一個非常小的問題想要問。就是在影片後半段，應該是邱榮義主任在說話的時候，他談到猴子是吃芋頭的人變成的，還有老鼠的故事。他說話的時候，背景一直有個很像電鋸的聲音，非常的尖銳。這個聲音跟其他聲音蠻不一樣，給人一種更不安，有一點危險的暗示。我很好奇這個聲音你是在什麼樣的環境下收到的？或者說這是音效嗎？為什麼要加入這樣的效果？

澎葉生
這個聲音是蟬的聲音，在中高海拔的山上，尤其是春夏，非常常會聽到，其實對我來說是很舒緩的聲音。那在訪問主任跟余國力這兩位的時候，其實都有碰到一些阻礙。主任比較好聊，但另外一位就是有點抗拒。可是我會強烈希望他跟我去森林錄音，感覺就會跟村莊裡完全不同。在大自然環境底下，比較放鬆，他就漸漸開始聊到一些部落裡面的儀式，或聊到他的祖先，甚至就開始講到他小時候的事情，就都變得比較自然了。
 
主持人
剛剛聊到導演會上山錄這些聲音。我蠻好奇這個專案進行了一年，你是上山了多少次？因為我知道其實要去霧鹿跟利稻部落車程蠻遠。想知道導演上山的頻率，以及上山一次工作的情形會是怎樣？

澎葉生
其實這兩個地方非常的近。從台北下去大概開六個小時到台東之後，這兩個地方距離只有幾個小時而已。像上個月，我就有回到那一帶，把我的片子跟小朋友分享。每次我有閒暇的時候就會到山上去，花一點時間放鬆，喝個咖啡、睡個覺，然後麥克風就放整夜，讓它去錄音。 

主持人
剛剛導演提到，你有再給小朋友看這些畫面。很好奇他們看了有什麼回饋嗎？

澎葉生
小朋友的反應就是大笑。因為我錄的時候是2024年，到現在小朋友都已經長大了，跟當時錄音的環境已經有一點距離，所以他們回憶起那時候，就覺得很好笑，已經不是現在的自己。至於大人，他們就很認真，想想他們要講什麼。

觀眾
我想請問一下，片子看起來有幾個主題，可是為什麼會把同一個主題拆成好幾段，放在前面、中間跟後面？而不是同一個主題放在一起。

澎葉生
剪輯的過程很長。為什麼會想要分成不同的章節，其實也是一個蠻自然的發展。因為一開始我問小朋友問題，請他們分享居住環境或是家人，或想到什麼故事的時候，每一個人都會有一個主觀的觀點。而像主任的話，我會請他到一個特定的地方，每到一個特定的地方，他講的故事都會隨著地方而變；去了不同地方，就會找到不一樣的故事。畫面上，我們看到的影像都是用超8攝影機拍攝，就會有一種夢幻的感覺。我所錄音的地點，也是跟畫面中的影像有關聯，看到哪裡的畫面，就是在那邊錄音。所以章節裡有很多內容，我們可能會聊聊，隔天再看看會往哪邊發展。
 
觀眾
導演好，我有幾個問題。一個問題是關於中間那些詩性、描述生態系的那些文字是怎麼發展出來的？以及我很喜歡一段，有鳥類一直攻擊麥克風的部分。但蠻好奇，現在你在森林裡，是已經可以辨別生物的聲音嗎？以及說包括夢境的那些畫面，想要知道導演是怎麼決定要放入這些畫面。謝謝。
 
澎葉生
我先回答第二題，就是我常會帶錄音設備到山上，一邊錄音一邊用實驗的方法來錄音。尤其是到森林裡的時候，我可能會選擇一個會有動靜出現的地方，就把錄音設備架設在那裡，接著我就去做我自己的事情，再回來把設備拿回家再聽。我通常把錄音設備架設好以後，是沒有時間再拿望眼鏡去看這邊到底有什麼動物，所以當場我不會看到有什麼動物，但是有一些動物的聲音是蠻容易認出來的，像白耳畫眉。

有一些東西可能我錄到、聽到，可是不確定是什麼動物，我就會回家去找我的聲音資料庫，或是找一些CD。像是有一隻鳥，我知道是比較大型的，而且活動的地方是接近地面。 一開始我在猜，會不會是帝雉，可是後來我跟一些觀鳥的朋友聊過後發現，我很幸運錄到藍腹鷴的聲音。
 
畫面部分就是我去錄小朋友講話的時候，因為他們都是在學校，白天學校裡面到處都很亮，所以我會特地去找一些比較暗或者是比較模糊的地方。所有我錄到的影像，其實都是為了要輔助聲音，而且不要去干涉小朋友講話的內容。所以我就用超8攝影機，盡量讓拍出來的畫面跟當地文化，或是他們講的內容有相關性。

關於片中用到的四段文字，其實都是我去布農族的部落之前，就已經寫好了，是另外一個森林給我的一些感觸。那個地方讓我很有感覺，而且我也不想要用很多描述性的文字講這些村莊，我希望能夠保留一些藝術成分在裡面，所以最後就選擇這樣做，不要太多描述性的東西，而是用類似虛構的方式呈現這些文字。

主持人
關於影片的文字，因為Yannick是找了三個女性藝術家去唸讀這些旁白，那我很好奇，你有沒有跟她們溝通要怎麼樣表現這些文字？

澎葉生
我就是邀請我的朋友來念我寫的這些故事。 請他們把我當小朋友一樣，講故事給我聽。因為英文不是我的母語，所以可能讀起來，並不是像母語寫作那種順暢的感覺，而且我也希望找講英文有一點口音的人來唸。至於為什麼會都是找女生朋友，因為我的受訪者兩位都是男性，我希望有一些平衡。關於字幕，我想要講一點，我其實不大喜歡明明就是可以聽得懂中文，還要看到中文的字幕。所以如果聽得懂中文的話，請不要看中文字幕。

主持人
對，一開始我們收到導演的檔案，因為TIDF放映都是要中英字幕，我還特別跟導演確認，中間好幾段只有英文字幕，那是對的嗎？導演就說，對那是他故意的。他不喜歡大家用看的，希望觀眾用聽的。

澎葉生
當我們聽到聲音的時候，其實是這些人用聲音來分享一些東西，所以我們應該用聲音的方式來接收才對。

觀眾
導演也有幫其他人做聲音設計。這種情況下，可能要遵循一些既定的形式。這部片因為是個人創作，所以自由很多。在形式上是怎麼給自己設定？ 還有如何去剪輯？

澎葉生
這部片雖然是我自己的創作，但其實我也沒有那麼多的選擇。因為大部分都是現場所做好的錄音。比如說，假如我錄到藍腹鷴聲音，那我一定得把它拿來應用；或小朋友在分享故事的時候，這時候我的角色其實只是呈現他們説的東西，我自己的創作者身份，反而就沒有那麼重要了。但無論好壞，這個責任都在我自己身上，這跟別人合作的時候，就不大一樣。像我在幫別人製作聲音，或是跟別的導演合作的時候，是到自己的錄音室工作，但最終還是必須要跟其他導演們討論，或甚至爭執一下，作品交給導演之後，最後再由導演來定奪。

主持人
這部作品原本在台東聲音藝術節的展覽，是用三頻道的模式展映的，跟今天放映的蠻不一樣。想問導演是怎麼思考這兩個形式的切換？

澎葉生
這個作品在台東展覽的時候，是以三頻道呈現，現場還會有其他藝術品，所以觀眾就可以走走看看。走過來的時候可以戴耳機，聽個幾個章節，再走開去看幾個藝術作品。今天這部片就是比較線性的呈現，我的想法也是按照時間推進的。

主持人
我最後想問一個小小的問題，就是影片最後一張字卡。你有寫說這部片是為了紀念一位英國奇幻小說家 Robert Holdstock。想知道他跟這部作品有什麼關聯？

澎葉生
Robert Holdstock是一位英國作家，我從以前就蠻受到他的影響。也有短暫的時間，我們是有聯絡的。我很敬佩他能夠把希臘或是凱爾特這些歐洲的神話，重新以他的方式，以森林作為主角，重新詮釋。這對於我在台灣的作品影響很大，尤其是那些在森林錄音的作品。這部片的片名也是來自那個作家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