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時的日常》映後座談

作者
 卓浩平

時間:2026.05.04 MON 10:50
地點:台北獅子林新光影城三廳
主持人:阿潑
出席者:《暫時的日常》導演 阿莉娜.馬克西蒙科 Alina Maksimenko
譯者:林若瑄
攝影:彭湘


主持人
各位觀眾朋友們好,我是今天的主持人阿潑,這部片《暫時的日常》是今年入圍國際競賽片的作品,大家等等請記得投觀眾票選單。我們歡迎導演Alina Maksimenko,她昨天才剛從烏克蘭過來,我們先請Alina介紹一下自己。
 

0504_zan_shi_de_ri_chang_008.jpg


導演
大家好,我是《暫時的日常》導演Alina Maksimenko,這部電影是由華依達電影學校工作室(Wajda Studio)和波蘭電影中心(Polish Film Institute)共同製作。我想要先感謝TIDF邀請我來到臺灣,對我來說是一個無上的榮幸。先分享一下我的背景,我一開始是學古典繪畫,後來在烏克蘭開始對紀錄片產生興趣,到了華沙後也在華依達電影學校學習。

這部片的開始,是在2022年初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之後,那個時期對我來說非常痛苦,我就打算開始記錄我們家的故事。而這個故事不只是關於我們家,也關於愛、關於人性、關於戰爭中的時間感。當時我因為腿受傷而住院,但戰爭發生後就必須要回家,那時我身上有帶著我的攝影機,因為我一直都有在拍攝,也錄下周遭的聲音。其實做這件事有幫助我轉移注意力,不這麼去專注在戰爭上,後來也很幸運地逃到我父母在鄉下的家,開始記錄我們的日常生活。後來我才意識到我正在記錄一個很重要的時刻,不論是對我,或對我的家人來說都是很重要的時刻。謝謝大家今天來參加,我的父母現在人都還在烏克蘭,我也會跟他們分享你們今天的提問。


Q1
感謝導演。我有兩個問題,首先是關於聲音的部分,片中我最喜歡的段落是導演父母在跳舞、一邊打節奏,然後到最後有爆炸聲的畫面,這也引起我的注意。在整部片裡所有的爆炸聲,我都沒辦法搞清楚它到底是爆炸還是打雷,還是打雷跟爆炸一起混用?第二個問題則是關於攝影,在戰爭下電力不足的情況下,想問導演是怎麼解決攝影器材的充電問題?


導演
謝謝你的提問。聲音部分我都是自己收音的,所以有時候你聽到的那些爆炸聲,其實是我把收音器材放在室外,然後自己再躲進室內確保安全。後製的話,我則是找一個波蘭的混音大師Joanna Napieralska協助,她跟我討論很多要怎麼利用聲音建構戲劇效果,或是真實重現現場收音的方式。因為有時候我們在電影聽到的真實,其實並不是我們在現實世界中會聽到的聲音,所以需要去思考怎麼樣才能重建「真實」。至於我們要怎麼樣有足夠的電力來充電?其實我們家早就準備好兩個很大的充電器,雖然應該是沒有辦法充冰箱,但還是可以充一些比較小的居家電器用品。


Q2
導演您好,這是非常感動的一部片,相較於我之前看的《我只是個士兵》(A Simple Soldier,2025)是描寫真實的戰場狀況,我們也很關心人民實際的生活,你的影片便讓我真實感受到戰爭中的時間。我想提問的是,您是在什麼時候決定停止拍攝,而且最後做了一個開放的結局?再者,您的父親似乎對於拍電影很有想法,想請問這部片他有看過了嗎?對於您的詮釋,他的感受又是什麼?


導演
謝謝你的問題。其實我從很小就開始學藝術,十歲就去繪畫學校,從那時候開始我爸媽就常常是我的模特兒,所以他們一直都很支持我的創作。我祖父之前也有一台小型舊式攝影機會在家中進行拍攝,所以相機對於我們家來說是不陌生的。我們家人之間的關係也非常緊密,我的第一部紀錄短片《Ptitsa》(2022),是關於疫情時期的紀錄片,主要被攝者便是我媽媽。當戰爭開始後,我想我們全家人也透過拍攝這件事情來轉移注意力。我父親一開始就非常支持,也接受我的拍攝,但是當戰爭步步逼近,我們感覺生活空間正在被壓縮的時候,氣氛就開始變得比較緊張,我父親也在餐桌前問了我一些很原則性、對一個藝術家來說也很重要的問題:為什麼要拍這部片?我又是為誰拍這部片?這些問題也一直留在我心中。其實到了後期,我們拍攝的狀況都滿困難的,我跟父母的溝通也漸漸變得比較緊張,那時候我就是繼續拍,一直到初剪完成後才給我爸媽看這些影像。我記得自己其實是滿忐忑的,因為不確定父母會不會接受這個剪輯版本,如果他們不同意這部片就不會放映了。印象很深刻的是,他們看完片之後,我媽媽就說她終於意識到戰爭是比平常生活還要更可怕的,我爸則是沉默地離開了房子一會兒,回來後跟我說「我可以接受,我覺得你做了一個很重要的工作」。其實直到今天,我都非常感謝他們允許我用所有的對話、放入一些我覺得很重要的片段。
 

0504_zan_shi_de_ri_chang_001.jpg


Q3
我有一個關於語言和認同的問題。這部片的主角是一個俄語家庭,請問在戰爭下與烏克蘭語家庭面臨的處境有何不同?也想確認一下空襲警報使用的語言?


導演
我父母他們都是瞭解兩種語言的。我媽媽是來自白俄羅斯,白俄羅斯之前是蘇聯的一部分,所以文化比較接近俄羅斯,也是講俄語。我爸則是來自東烏克蘭,他是頓巴斯附近的人,那個地方也是講俄語的區域。我父母其實長期生活在基輔,所以他們也懂烏克蘭語。我媽之前在基輔的時候是教音樂,因為工作需要,她也能讀烏克蘭文字,也可以書寫,但有趣的是她沒辦法說烏克蘭語。我父親他則是口說、文字都沒有問題,不過日常生活中我父親還是說俄語為主,而且他現在主要的講話對象只有他的貓,所以講什麼語言都沒關係(全場笑)。至於空襲警報,在烏克蘭都是使用烏克蘭語,對於我爸來說當然是沒有問題的。而我想這部片也的確顯示語言與國界、身份認同之間的關係。


Q4
想請教導演,因為我自己也有養貓,雖然不確定台灣之後會不會發生戰爭,但看到片中你們有養貓、爸爸也有照顧其他的流浪動物,好奇在人類資源可能已經不夠的情況下,是怎麼處理貓咪的糧食以及醫療?


導演
謝謝你的提問。當戰爭開始之後,我父母的很多鄰居就離開村落,而他們在離開前會把鑰匙交給我爸媽,同時也把冰箱的食物留給我們,如果有養寵物的也會把藥品、食物留下,所以這方面是沒有太大問題。其實戰爭發生後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只能夠在當下臨機應變。我也沒有認清戰爭真的會發生,我先生甚至在俄羅斯全面入侵的前一天還飛去其他國家演出,我女兒她本來也是說好要來醫院照顧我,但因為戰爭突然發生就沒有辦法來,所以我們全家當時其實都是沒有做好準備的。因為即便2014年在頓巴斯地區就已經有俄烏衝突,我們還是一直沒有辦法想像全面衝突會發生。我想對於所有人,包含在片中你看到有些在街上逃亡的人來說,大家都是非常震驚的,沒有人有做好準備,但我想還是有一些基本工作是可以做的,譬如說你可以準備好你的充電器、藥品,然後準備好你的急難包。


Q5
想問導演為什麼英文片名是使用「Limbo」這個單字?另外,在拍這部紀錄片的當下,導演是已經有意識到自己除了記錄家人以外,也在參與一個重要的歷史時刻,所以才將日常生活與戰爭畫面並立嗎?


導演
片名在烏克蘭語是「綁在一起的腳步」的意思,那時候我們想不到適合的英文翻譯,就用了現在的「In Limbo」,我自己其實也很喜歡。而關於第二個問題,那時候我只是在拍我周遭的事情,對於我來說就像是在寫日記。那時也有很多烏克蘭人會寫日記,而且對他們來說是支撐自己活下去的方式,有些人還會寫一寫後丟到大海。我是跟之前電影學校的同學一起剪輯的,過程中我們做了很多討論跟決定,一開始其實也有把醫院收音放進去,因為我在腳受傷住院時就有錄一些,但後來覺得醫院的聲音樣態更像是電視上的人在講話,跟這部片的調性不太一樣,就刪掉了。我其實也還有其他比較是記錄自己個人生活的影像,現在就是放在個人的資料夾裡,沒有放入電影。


主持人
沒有剪進去的素材,導演未來會有想要繼續做成類似題材的作品嗎?


導演
這是個很好的問題。我想我的個人素材應該是不會直接拿來使用,但會稍微轉化一下,因為我正在創作一部關於戰爭的動畫短片,可能就會用到一些我之前錄的聲音。


主持人
今天的QA就到這裡結束,我們再次謝謝導演Alina遠道而來。接下來還有一次放映,也歡迎大家推薦給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