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之湖:土地印記》延伸座談
時間:2026.05.08 FRI 18:00
地點:台北獅子林新光影城一廳
主持人:楊子暄
出席者:
-《士兵之湖:土地印記》導演 帕布羅.阿瓦雷茲.梅薩 Pablo Álvarez Mesa
-RIDM蒙特婁國際紀錄片影展藝術總監/選片人 瑪琳.艾多揚 Marlene Edoyan
譯者:林若瑄
攝影:Gelée Lai
主持人
大家晚安,歡迎大家來到第15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影展其實剩下大概三天了,但這個RIDM單元(「共棲的風景——當代加拿大紀錄片選」)的片子陸陸續續會在這幾天開始放映,這也是這兩部片(本場次與《地骨群島:致邦亞》聯映)的第一場放映,謝謝大家來。
我們剛剛來的路上還在說TIDF一般QA和延伸座談最大的差別是什麼,對我來講最大的差別就是延伸座談可以坐著、可以聊比較久,也比較輕鬆。那我們等一下大概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會先聊一下片子、聊一下這次交換單元整個過程,還有RIDM等等,如果大家有任何的問題的話,也歡迎隨時舉手、把握機會。
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是TIDF的子暄,也是這次RIDM交換單元的主要負責人,所以今天會由我來主持。我們今天很高興邀請到剛剛大家看到的第二部作品《士兵之湖:土地印記》的導演Pablo;另外一位是我們這次的評審,也是RIDM的藝術總監、選片人Marlene,那也請他們先自我介紹一下。
帕布羅.阿瓦雷茲.梅薩 Pablo Álvarez Mesa
感謝子暄、感謝TIDF的邀請,我覺得在TIDF很難得也很棒的是,不同國家的影人可以齊聚一堂、討論電影,很榮幸來到這邊。
瑪琳.艾多揚 Marlene Edoyan
如剛才子暄介紹的,我是RIDM的藝術總監和選片人,這是我參與的第六屆。我想這個交換單元的想法是在2023年成形的,那時TIDF策展人林木材來RIDM,然後我們吃了一頓飯,就聊到未來是不是有機會合作,從那時開始我們就在想有沒有辦法促成這場合作,那之後TIDF的工作人員也來到了蒙特婁跟我們交流。我個人已經在台灣待了一個禮拜了,在影展看了很多很棒的片,這次能來體驗這個美麗的國家和文化是我畢生的榮幸。
主持人
謝謝,那一開始我還是想要先講一下為什麼我們會做這個交換單元。其實交換單元在TIDF整個節目架構下是相對新的單元,就是上一屆才第一次開始做,上一屆是跟烏克蘭的DocuDays烏克蘭國際人權紀錄片影展合作,今年是跟RIDM。就像剛剛Marlene講到的,這個單元雖然沒有很大,總共大概十部片而已,但是從2023年就開始有這個機緣,中間經過不斷討論、保持聯繫,然後最後選擇了這些長短片,非常精彩的放映。我們會做這樣的交換單元,就代表也有台灣的作品去了RIDM,去年11月、上一屆RIDM影展的時候,我們也做了一個「景框之外:焦點台灣」(Focus Taiwan: Beyond the Frame)的台灣紀錄片焦點專題,然後也帶了很多台灣創作者一起過去。
因為剛剛才看完片子,我想我們還是先從片子開始聊起。想要先有一個比較general的提問,因為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機會看到這個單元其他的作品,但我自己覺得這個單元的作品中,看得到這些在加拿大的創作者跟自然環境的緊密關係,Pablo的片中也是這樣。那我就滿好奇,Pablo怎麼把歷史、地景、環境怎麼結合,怎麼讓這些元素成為片中敘事最主要的核心?

Pablo
要先跟大家介紹一下,我其實是哥倫比亞裔的加拿大人,我覺得這個身份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我其實在過去一週也漸漸認識到台灣跟哥倫比亞有許多相似之處,尤其是在殖民歷史上,或許台灣的殖民歷史相較哥倫比亞還更加複雜,但我覺得我們有相似之處非常有趣。
在片中可以看到很多土地或石頭層層交疊的影像,還有很多土壤上、土壤下的一些影像,都有不一樣的地質結構,這就是我創作的意圖跟起點。或許在加拿大、哥倫比亞或台灣我們都有共同的經驗,我想要帶出我們的歷史跟我們的地質環境是有關的,也可以顯示出我們的土地和資源在過去如何被掠奪,我們的勞動、大自然也被剝削,我想這一切都會被記憶在土壤層層交疊的結構之中。過了許久的時間後,我們就可以在土壤的印記裡感知到這一切。
主持人
我們的影片介紹其實也有寫說,這部是Pablo一個三部片計畫中的第二部作品,他之前有分享到滿有趣的是他其實是倒過來拍的,等一下也許可以請他講一下是什麼原因。因為第一部作品我們現場觀眾應該還沒有機會看過,所以我還是想先請Pablo分享一下,我們也許可以再更了解他的創作風格跟思考,等一下大家也可以再多多提問。
Pablo
那我先跟大家簡介一下這整個計劃。我的整個三部曲計劃其實都是追隨玻利瓦(Simón Bolívar)這個將軍的腳步,他當初帶領解放軍從委內瑞拉邊境一路走到哥倫比亞的波哥大附近。我們追尋他的腳步是完全一模一樣的,就是他去過的每個城鎮我們都有去。他步上這個旅程大概是兩百年前,距離現在2026年大概過了206年。我一開始先創作的三部曲是最後一部分,就是《Bicentenario》(暫譯為《兩百年》,2020)這部片,大概是解放戰爭剛開始的時期。我現在在寫的部分則是初期發生的事件,就是玻利瓦將軍他還在平地上集結他的士兵,準備到高山湖泊征戰的過程。
我想這整個計劃是奠基於口述歷史「口語」(orality)的概念,這是一種替代官方歷史的方式。我想找到我們告訴自己的敘事是怎麼成形的、找到這個敘事中的盲點、怎麼會有這些盲點,然後這些如何變成了具有標誌性的說法。像你可以在片中看到水和霧、霧轉變成水滴、匯聚成小溪與河流,然後最後匯集成一個湖泊。我也想以此來映照我們的口語、話語逐漸轉變成一種具標誌性的敘事;文字如何轉化成行動,行動會多麼暴力;以及我們對於自己的話語和行動必須多麼小心,因為這些都會被永久記錄在地質結構中。
主持人
謝謝Pablo的分享。那我想再拉回到前面一點,因為剛剛還有放另外一部作品《地骨群島:致邦亞》,其實這次「共棲的風景——當代加拿大紀錄片選」的英文單元名稱「The Living Landscape」是Marlene取的,living其實有生生不息、共居、居住、存在等等很多不同層次的意義。那中文「共棲的風景」我自己覺得非常符合這次選的片子,就是會看到創作者他們怎麼樣把鏡頭轉向自然、甚至動植物,我也常常在這些片子發現說,就算有拍到人,其實也不會是以人物作為中心的敘事方法,比較像人物只是這些萬物中的其中一個元素。我也想請Marlene聊聊看,不知道這是不是魁北克創作社群的一個特質,或者他們為什麼會共同產生這樣子的特質?

Marlene
我記得一開始在策劃的時候,我寄了大概15到20部片給TIDF參考,我選這些片的時候並沒有特別想要選自然、地景相關的主題,我主要是想反映加拿大或魁北克地區族群的多元性、反映這群創作者的豐富背景和觀點,同時也很有意識地思考這些影片給台灣觀眾看適不適切、能否帶來新的感受。我們的標題有living、共棲、一起生活的感覺,因為我想魁北克、加拿大是一直不斷改變的,魁北克的電影風景(cinematic landscape)在過去10到15年間也歷經了滿大的改變,Pablo跟我都歷歷在目。我本身其實也是移民的背景,我是亞美尼亞裔的黎巴嫩人,跟Pablo一樣,我們都是成年之後才移民到加拿大,我們也持續學習怎麼融入這個社會、這個風景,怎麼加入這個創作空間,創造新的對話、新的生態。我記得我剛進入加拿大電影產業時,那時還沒有太多不同族群的影人,但以RIDM的節目總監來說,過去五年我們有三位節目總監一起工作,我們背景都滿多元的,我有我的背景,我的同事有來自巴西的背景,所以加拿大的文化風景有很大的改變,而對我來說,在策劃中反映加拿大這樣的多元風景就非常重要。
很巧的是,後來選到的這幾部片剛好都跟大自然、地景有關,其中一部《莓好生活》是在魁北克拍攝,而Pablo的片子則是回到他自己的母國、哥倫比亞拍攝。我想我一直在想的事情就是,這些有移民背景的影人來到新的國家,他們要如何融入新的文化和社會、怎麼樣從自己的背景帶入一些東西給你新的國家,或者有沒有可能當你回到你的母國的時候,也把你新的經驗帶回母國。
主持人
剛剛Marlene有提到說,我們這次的交換單元選片方式其實是他們會先給我們一個片單,我們再從中去挑選、重新做短片順序的組合啊等等,所以我想請Marlene、Pablo分享一下......因為我自己很可惜還沒有去過他們的影展,但是聽有去過的同事都說覺得他們的選片氣質跟TIDF有點像,我也不太確定這是什麼意思,不知道大家在看的時候有沒有這樣覺得?想要請他們分享一下RIDM大概是一個什麼樣的影展。我知道Pablo他也是RIDM的理事成員之一,Marlene自己也有在拍片,我們之前在聊的時候,他們有講到RIDM一開始其實是一群創作者、影像工作者創立的,那我覺得這個跟台灣影展的背景非常不一樣,所以我也很好奇RIDM它是怎麼跟這些創作社群、創作者持續保持互動?
Marlene
先簡介一下我們的影展,明年就是RIDM的30週年,RIDM一開始是由幾位激進社會運動的創作者、製作人成立的。其實在加拿大,80年代已經有一些影展相繼成立,像是加拿大的Hot Docs、多倫多影展等等。那時蒙特婁人一直說我們也想要有個在地的影展,那時的想法是想要籌辦觀摩影展,重點是要能邀請不同國家的影人過來交流、要是個國際影展,讓大家一起互動、討論。
那在2021年的時候,我們的團隊有歷經滿大的改變,那時的藝術總監跟董事會有一個討論,希望未來的策展方式是比較平行的,也就是我們不會只有一位藝術總監,我們會有三位一起做決定。這是我經歷過最棒的策展經驗,因為我覺得這過程非常的民主、非常自由,大家都是平起平坐的討論。我想我們跟TIDF還有一個很大的共通點,就是我們都很支持在地的電影和新銳影人,我們希望這個影展是很多創作者電影生涯的起點或跳板。那近期我們有一些變化,我們現在剩下兩位藝術總監,最近有再邀請一位新的策展人。
主持人
現在大概進行到一半,我們先看一下觀眾有沒有任何問題,大家可以把握機會。
Q1
我覺得導演他從非常深層的思考來反映土地跟殖民的連結、殖民者跟過去歷史的連結,這是很好的思考方式。台灣在1638年也曾經被西班牙統治,他們在北台灣建了兩個城市,一個叫聖多明哥城,一個叫聖薩爾瓦多城,在今天的基隆和平島上。雖然殖民者已經消失了,但我想這段歷史還是銘刻在土地上。那我想要問導演,開頭五分鐘有聽到很多聲音、詩句,也有看到自然地景,想請問你為什麼在開頭設計了這個方式?
Pablo
謝謝你的評論和提問。這部片前五分鐘就是西蒙・玻利瓦寫的詩,叫做〈我在欽波拉索火山上的譫妄〉(My delirium on Chimborazo)。這首詩大概是1822年寫的,這其實已經是玻利瓦實際通過這座山脈的四年之後,雖然時間上有一些差距,但也沒關係,因為我其實就是想在片中鬆動我們的時間感。這首詩是玻利瓦在革命運動初期寫的,在這之前,他其實在南美其他國家已經有類似的革命經驗,譬如說在海地,他曾經被驅逐,那個時期也寫了很多書信跟文章,其實那時在他的文字裡,你就可以看出他被海地的運動影響,也有一些很先進、很進步的想法。隨著他越進入南美洲大陸內陸,他也越來越想幫助南美洲變成聯合、統一的大國,對權力也越來越渴望。片中這首詩可以被看作第一首向他致敬的詩,歷史上我們還是不確定這首詩到底是不是他寫的,因為這首詩的文風跟他之前的書信是不太一樣的,所以不管這是不是他唯一寫的詩——因為他沒有其他被記載下來的詩——或者這首詩其實根本就不是他寫的,都沒關係,我想這首詩至少在文化上已經被流傳下來、被視為對玻利瓦致敬的詩,也變成是很具標誌性的一段文字。我這整個計劃就是關於標誌化、紀念物化(monumentation),就是一些很破碎的記憶和文字,漸漸被記錄下來,成為標誌性的東西。
Q2
謝謝導演的片子。很多的電影在口述歷史通常會用到一些歷史影像的檔案,可是在導演的片子裡卻完全是一種身體感、身體的經驗,甚至是用聽的方式去經驗,用看的方式、用凝視的方式去經驗。我也非常喜歡、覺得非常動人的地方是,我們看到了這些人因為各自不同的經驗所產生的集體的矛盾或集體的情緒,以及他所留下來、這塊土地上的思考,讓我們看到這個事件不是這麼的簡單。那我很好奇導演為什麼選擇用這樣的方式讓我們有這樣的經驗跟體驗,為什麼不是用檔案的方式?
另外想要問RIDM總監的是,因為我知道加拿大在種族平等的政策上做了很多努力,但同時因為你們走的這麼前面,是不是也會有一些民主的詬病?就是可能因為過於民主,反而有一些限制?
Pablo
謝謝你的觀察、分享跟提問。我們在敘述、想像歷史的動力時,身體或個人常常被去除,但掙扎是存在在身體和土地之間的,所以對我來說,很重要的是重新想像、重新訴說,將身體帶入歷史的對話中。因此在片中你可以透過很私密、很親近的方式,看到很多的手的畫面,聽到呼吸或身體在空間中移動的聲音,甚至是觸覺的、感受到礦物質地的轉變——它原本是泥土,然後經年累月、漸漸固化成為礦物。這些都是為了呈現出身體作為轉變、作為演員、作為政治的空間;個人是政治的空間;以及用身體感受歷史和土地的重要性。身體是很根本的、經驗掙扎的空間,因此在敘事上將身體放進來是非常重要的。
Marlene
現在加拿大文化的確看起來非常多元,但這個狀態其實得來不易,主流文化一開始也不是很想輕易地把文化場域讓給少數族群。我想其實是過去這10到15年,政府的政策先改變、先開放,讓更多女性、少數族裔創作者有機會獲得資源後,我們才看到更多藝術家、更多元的創作。
還有一點可以提的是魁北克這個地方獨有的文化,它是法國跟英國文化混雜的地方,但因為法國文化還是比較強勢,所以這裡的保護主義還滿高漲的,在主流媒體上你看到的大概就是單一的法國文化觀點。但是在藝術場景,尤其是獨立藝術場景、獨立電影院,你會看到比較多混雜的觀點。另外也可以原住民族創作、創作者為例,過去主流文化主宰許多文化場域,有些電影、報導等等的創作是主流文化的人去說原住民的故事。直到發生一個運動,原住民族說「不要再講我們的故事,我們要自己講自己的故事」,所以現在其實已經有一個規定,如果你要申請補助做原住民族相關的創作,你的團隊至少要有一位原住民才可以申請,另外也有一些專門給原住民族的影像或藝術創作獎助計畫。加拿大現在看起來是非常多元、文化大放異彩的地方,但這些都需要時間,需要有人站出來發聲和批評,其實非常不容易。
Q3
片中講到原住民歷史的旁白,讓我想到台灣的原住民族,因為他們也經歷了日本跟中國的殖民,很好奇Pablo是怎麼思考再現原住民和地景的方式?
Pablo
這部片的敘事者是María,她是這個地區的穆伊斯卡人(Muisca),也是一位社會運動家,一直在為高山草甸(Páramo)倡議。我不想用很傳統的方式呈現、框定為某一個形象,而是想從她的觀點出發,用比較出其不意的方式說這個故事。當然她說這個故事的時間點,哥倫比亞已經跟西班牙人達成協議、脫離西班牙統治兩百多年了,獨立運動至今的變化是怎麼影響這些關係?我想避免用簡化的方式、「高貴野蠻人」(noble savage)的形象來呈現瑪莉亞的族群,「高貴野蠻人」就是將原住民族視為純潔、天生純淨的。他們其實是很複雜、有動力和政治的族群,對她來說,當然最好不要有人來打擾他們的聖地,但如果有,他們就會去想如何阻止更多的損害。
Q4
我想延續剛剛那位觀眾的問題,因為在影片結尾的時候,María她其實提到了四個時間段,她說從16世紀西班牙殖民、19世紀解放軍,一直到近期的武裝團體、當代的採礦,一直都在這片地景上發生。所以我很好奇為什麼導演他最終選擇的「different layers of landscape」是士兵之湖?為什麼選擇解放軍來這個地景的時刻,作為論述環境爭議、談殖民暴力跟族群爭議的一個重要的時間切面?
Pablo
會特別選高山草甸、潟湖這個地點其實跟這裡的自然條件有關,這裡有非常獨特的生態系,土壤是比較酸的,很特別的是這裡的土壤能量主要來自太陽跟雨水,不是來自於土地。另外很重要的一點是這邊很多霧、土壤非常泥濘,因此西班牙人覺得這座山很難跨越、是自然的屏障,所以不用特別防守這裡,這個地區就變成防守上的弱點,是戰爭下被犧牲的地方,也是戰爭的舞臺,大約有五百多年的時間一直受戰爭或軍隊的影響。它一開始是自然屏障,後來是不同軍隊駐軍的地方,再來就是游擊隊躲藏的地方,有一段你聽到直升機的聲音,就是有很多遊擊隊躲在霧中。大自然的特性讓這裡變成很有力的屏障,但同時也是防禦上的弱點,我很喜歡這個不同層次的概念,所以我就選這個地點來反映大自然怎麼被政治所利用,而大自然後來又怎麼反過來影響政治。
主持人
我們廳內時間已經到了,真的很謝謝大家留下來陪我們做這一個小時的座談,我想再次謝謝Pablo跟Marlene,這次做這個交換單元我們工作人員或觀眾也是深受啟發、看到很多好的作品。明天還有一場一樣的放映,下午也有剛剛提到的《孤島時光》,歡迎大家再推薦朋友來看。我們再次掌聲謝謝兩位,也謝謝翻譯若瑄,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