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映後座談

作者
 蔡豐謙

時間:2026.05.07 THU 14:40
地點:台北獅子林新光影城一廳
主持人:鍾佩樺
出席者:《地下》演出者 吉開菜央 Yoshigai Nao(《正夢:療癒時光》導演)
譯者:林誠大
攝影:黃朱可昕


主持人
大家好,我是TIDF的佩樺,非常感謝大家來看這一場《地下》的放映。雖然這一場放映的導演小田香沒有辦法來到台灣,但是非常湊巧的,今年入圍我們亞洲視野競賽《正夢:療癒時光》這部片的導演吉開菜央Nao,其實就是剛剛大家在片中看到的演出者,所以也很希望她可以從這個演出者的角色,來跟我們分享這部片,以及在跟小田香導演共同創作的過程中,對這部片的一些想法。我們現在就掌聲歡迎N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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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開菜央
謝謝,我是吉開菜央,感謝來看《地下》,謝謝!(中文)


主持人
Nao從昨天開始就非常認真練習這段開場白,一開始還是要先跟Nao請教,因為我們剛剛看到的這一部《地下》,裡面其實有一些拍攝的段落是來自於小田香導演的前作《GAMA》(2023),那個時候其實就已經邀請了Nao參與《GAMA》的拍攝。是不是可以先跟我們說明一下,當初是怎麼加入《GAMA》拍攝的劇組?


吉開菜央
小田香導演創作了三部有關地下洞穴的作品,這次放的《地下》是第三部。之前我聽說她會在日本各地地下進行拍攝,而我是在中途、沖繩的gama(洞穴)開始參與的。在拍攝前大約三個多月,我就跟著助理導演、導演一起到沖繩,聽導遊松永先生講解。松永先生開車為我們導覽,我們一邊感受他這個人,也一邊深入了解。過了三個月之後,正式開始拍攝,當時小田香導演並沒有跟我說詳細的表演指導,而是設計好動線,再讓我自由發揮,這就是我參與這部作品的狀況。


主持人
Nao提到的應該是我們在片中看到洞穴裡的那段演出,這個過程應該是在拍攝《GAMA》的時候就發生了,之後再拍了《地下》,所以等於是再一次邀請Nao加入《地下》的拍攝嗎?這中間隔了多久時間?


吉開菜央
這部作品花了三、四年左右製作,我參與《GAMA》的時候頭髮比較短,後來頭髮比較長了,所以我再回來參與這部作品時,也有特地調整頭髮的長度。


主持人
我在看片的時候特別好奇關於我們剛剛提到的,洞穴裡這個藍衣女子,剛剛有講到小田香導演其實並沒有確切地告訴她要如何表演,那我們也看到它並不是一個非常敘事性的戲劇段落。可不可以請Nao也稍微提一下,她是怎麼理解這個所謂的角色?怎麼用她的身體去展現她想像中的意象?


吉開菜央
小田香導演跟我說我扮演的角色是「人類無意識的集合體」。小田香導演說她不只是希望我扮演現代人的無意識,而是從以前到現在,甚至到未來的人們所累積的集合體。不過在電影完成後,我也重新審視了一下我這個角色到底是什麼,我發現電影中的角色好像也是觀眾的集體意識,所以我好像處在電影和觀眾之間。


主持人
這聽起來也是滿玄妙高深的概念,不知道當時在跟小田香導演的討論之中——因為聽起來好像是比較模糊的概念——她是如何理解,再轉化成她的表演?


吉開菜央
我認為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在拍攝前有跟導演、導演助理一起去沖繩見松永先生。比起討論拍電影這件事,我覺得親身在gama裡面、聽這樣的故事是非常重要的,也因為在開拍前有這樣的體驗,所以拍攝時是非常直覺地呈現我所感受到的東西,是很即興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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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1
你好,我想問一下你親身去不同洞穴的時候有什麼感受呢?是每一個洞穴的給你的感覺都不一樣嗎?謝謝。


吉開菜央
對,每個洞穴給我帶給我的感覺都完全不一樣,其實真的是在很多不同地方拍攝,比如說開頭的場景我們是在北海道,中間當然有去沖繩的gama;還有去島根縣一個古老的墳墓,就是我在樹上寫字的那個片段;有一個誦經、很多石像的地方,那是在佐賀,雖然有一半在戶外、森林裡,我們還是當作在「地下」。佐賀的洞穴、壁面上刻了非常多的佛像,聽說全部都是一個人刻的,光是看到那種景象,感受就完全不一樣。結尾有一條路沉沒在水裡、道路變形,我們也是把它當作「半地下」來拍攝。每個地方都很有特色,在我心中有不同感觸。


主持人
剛剛Nao有提到在樹上寫字的段落,那樣的畫面其實也搭配了片中唯一聽到的文字,很好奇這段文字的意義是什麼?Nao是怎麼去想為什麼要把它放到這個片子裡面?


吉開菜央
小田香導演是想要講「我」這個意志,「我」在日文有很多說法,有的是指我,有的可以指我跟你,有的則是我們,她也想把「我們」跟「我」這個概念帶進電影裡面,所以才反覆寫這些詞。


Q2
你好,想請問除了「地下」的畫面,還有「地上」的一些生活場景,導演有沒有給一些概念,還是也是給一些模糊不清的指示嗎?


吉開菜央
在「地上」的片段其實是導演在中途意外的天外飛來一筆。導演她現在住在大阪,就突然跟我們說「我們在大阪拍地上的場景吧」,但實際上為什麼要拍,我們劇組人員大家都不知道,所以我在看剪輯完成的作品時很驚訝,發現「啊,原來是要用在這個部分啊!」


主持人
這個畫面是怎麼產生的,它是指示後的結果嗎?比如說導演有請你做飯或是請你做瑜伽嗎?


吉開菜央
這部分小田香導演是有給我明確指示的,像是煮飯,因為導演她天天早上都會自己煮味噌湯來喝,所以希望我能做這件事。另外她也問我早上有沒有做什麼讓身體動一動、暖身的習慣,因為我每天早上都會打太極拳,偶爾會做瑜伽,我就問導演你覺得太極拳跟瑜伽哪一個好,導演說那就瑜伽吧,所以我們就在電影裡呈現瑜伽的部分。


主持人
所以她也沒有說為什麼要這樣?


吉開菜央
關於為什麼要在地上做這些事她沒有特別說明,但我也覺得與其一直在地下,偶爾穿插到地上的場景也滿不錯的,這我自己非常能理解,做早餐的安排也很棒。


觀眾
謝謝,我很想分享一下,就是我很喜歡Nao小姐的表演,尤其昨天看完《正夢》之後,今天又看這一部,真的非常喜歡,我也覺得在《正夢》的表演跟在《地下》的表演是不太一樣的方式。我有觀察到一點,我非常喜歡Nao小姐在表演中有一種震動的感覺,昨天是很明顯的,今天有在一個片段裡面看到那樣子的震動,覺得非常喜歡。今天看一些片段的時候,會覺得Nao小姐身上有一種動物的影子、動物性的純粹的感覺,非常喜歡,謝謝。


Q3
你好,我非常喜歡這部電影的音樂跟聲音設計,很有一種神秘感,如果是比較傳統的配樂,可能沒有那麼多不同的意義。我想問負責音樂跟聲音設計的人怎麼跟導演溝通?可以分享這個流程嗎?


吉開菜央
這部片的音樂是由細井美裕小姐設計的,聲音則是長崎隼人先生負責。因為我也不是導演,據我所知,小田香導演剪輯時會先把影像剪接起來,其中有些部分,例如觸摸珊瑚時發出的「喀喳喀喳」聲,有些片段是導演事先會稍微加上聲音的。之後他們三人會一起討論、進行混音。另外,據我所知,小田香導演覺得影像跟音樂是相輔相成的,並不是讓聲音配合影像來製作,而是希望讓影像和聲音能互相抗衡、激盪,創造出第三個世界的感覺。


Q4
剛剛有聽到演員有分享她自己對藍衣女子的看法,我覺得她看見自己的角色應該也會有新的解讀,那我的解讀其實是非常相似的,我也覺得藍衣女子應該是代表觀眾。

我也有看過《正夢》,《正夢》是她演出自己的故事、來自真實的背景;但在這一部電影裡面,她作為一個虛構的人,存在於一個真實的脈絡裡面,她是怎麼看待自己的角色以這樣的形式被放在真實的架構裡?


主持人
問題應該比較像說,因為片中她還是在一個比較真實的環境,但她等於是真實空間中偏虛構、概念的存在,她是怎麼思考這件事情的?


Q4觀眾
對,因為在《正夢》中,她是自己講她自己的故事,所有東西基本上都是真實的,我對於這個就比較沒有想問的問題。但是在《地下》,她自己作為一個演出者,她是怎麼看待她自己這個(虛構)角色在真實的架構裡面?


主持人
尤其因為她又會跟松永先生共存在那個空間,松永先生說的是歷史,他是一個比較真實、真實存在的角色,但是Nao所呈現的形象不管是意識也好,或觀眾也好,可能是比較譬喻或是形象、概念的東西,她是怎麼去想這兩者並存在這個銀幕上的?


吉開菜央
《地下》這部片裡我完全是虛構的角色,我在表演這個角色時,沒有把我自己、個人放在作品裡,而是當作一個純粹的表演者。我覺得這部片裡最真實的是松永先生,不過他也不是在講自己發生的事,而是在講歷史上發生、從前人傳承下來的事,由我這個虛構的人進入到這個「真實」之中,但這是由一位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人來闡述的故事,我覺得真的有非常多重、不同層次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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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5
我昨天看了《正夢》,今天再看《地下》,看到吉開小姐和小田香導演有這樣的合作,而且在兩部不同作品看到彼此的連結,真的非常有趣。昨天在《正夢》的座談,吉開小姐有提到「肉袋」,日本也有將人視為血肉之軀、在體內來回審視自己等等的概念,想請問這樣的想法在和小田香導演合作《地下》時,是否有什麼影響或關聯?


吉開菜央
謝謝,您剛剛提到在體內審視自己,我也很有這樣的感受。片中一開始有地下的場景,接著有地上的場景,像是我打開窗戶、喝水的片段,之後又回到地下。那我喝水的時候會感受到水進入到我的體內,像是水進入到洞穴、到地下的感覺,也讓我覺得體內好像有像地下那樣壯闊的空間延伸開來。

那至於我做的事對導演產生什麼影響,我就不知道了。但小田香導演對我的影響非常巨大,我覺得用膠卷拍攝非常有趣,這次《地下》全部都是用16mm膠卷拍攝,但洞穴非常潮濕、黑暗,又有很多灰塵,其實是非常不利於膠卷拍攝的環境,必須在很有限的條件下進行拍攝。而且膠卷長度是固定的、有拍攝的時間限制,但松永先生在導覽時其實不習慣有時間限制;再加上如果拍攝失敗膠卷可能會用完,所以拍攝是在這樣緊張的狀況下進行的。另外,我之前一直都是用數位相機拍攝,所以也沒有這樣的經驗。我真的覺得有些表演只能在這樣的情況下產生,而這些特質只有用膠卷拍攝才能呈現出來。受這次經驗影響,我後來也嘗試在《正夢》用8mm膠卷拍攝。


Q6
我有兩個問題,片中有一幕好像是一個沒有盡頭的公路,最後有一些枯木浮起來,那個地點是在哪裡呢?那非常的有意境。另外一個就是剛剛有說是用16mm的膠卷來拍的,有些地洞裡好像有一些效果,類似像光影、脫磁的效果,是要表達什麼樣的意象呢?是黑暗中的光明還是什麼?我自己對這個有點好奇。最後也謝謝這位演員的演出,因為她演出的意涵很生動,讓我們可以多想很多,沖繩戰役其實也影響台灣很多。這個戰役死傷很多人,去年剛好是二戰結束80週年,很多人在回憶這個歷史,像日本有一部大片叫《寶島》(Hero's Island,2025),也是向沖繩致意的。片子最後有加上一些誦經或是佛像的畫面,我覺得有點像是安魂曲的感覺,所以很療癒,謝謝。


吉開菜央
被水淹沒的路是在北海道的夕張拍攝的,它其實是一個水庫,那時的水位剛好有一部分被水淹沒,一部分是沒淹沒、露出來的部分,我們是在這樣的時期拍攝的。

關於那個光影,我不是導演,但是我記得當時因為我們在洞穴裡拍攝,所以有土石的灰塵懸浮在空中,我們用投影機放映的時候,灰塵會產生不一樣的光點,非常漂亮。我就跟小田香導演說「哇,這個好漂亮」,然後她就把它放進影片裡了。


主持人
我覺得今天這一場QA其實對TIDF而言也滿有趣的,因為我們滿少有機會可以邀請到真的參與演出的被攝者,來這邊跟大家從演出者的角度去分享。最後在QA結束前,是不是有任何想要跟各位觀眾朋友說的?


吉開菜央
我覺得TIDF真的非常棒,有各式各樣、不同年齡的人來參加影展,現場也看到非常多年輕朋友,代表台灣的電影圈是非常有活力的。希望台灣電影有非常光明的未來,也希望我們台日友好,電影之間的交流也能夠非常順利、非常光亮,謝謝。


主持人
我沒有跟她set好,沒想到會以一個這麼宏大的結尾為我們今天的座談做結,非常感謝我們今天的口譯,也謝謝大家非常好的提問,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