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曦》映後座談

時間：05.03 SUN 11:00
地點：光點華山一廳
主持人：陳俊蓉
出席影人：《曦曦》導演吳璠 、 製片 Venice De Castro
譯者：林齊品
攝影：王文玨

主持人
我們先請導演跟製片和台北的觀眾打聲招呼。

導演
嗨大家好。今天禮拜天，外面天氣超好，所以很高興大家捨棄外面的好天氣，進戲院來看這部片，很期待跟大家聊一聊。

製片
嗨大家好，我是 Venice。很開心來這邊跟大家一起看片，也很開心大家在這。

主持人
其實這部片在 2024 年的下半年就已經面世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一直見到觀眾。這是一部導演也把自己放在作品裡面的故事，所以當它一路在遇見觀眾的時候，我相信它對你產生了非常多的影響。那這樣子兩年下來到今天，你怎麼樣再去理解這個電影？它跟你當時想要拍攝這部電影的時候，有一些不同的變化嗎？

導演
有還蠻大的變化，因為我是真的跟著這部片長大，這部片在 2017 年左右開拍，做了六年。那時候台灣首映的時候超級緊張，已經在國外首映，但是我覺得在台灣要放映是最緊張的，因為會給認識的人看見嘛。剛開始放映的時候，我覺得是那種很私密的東西要被暴露出來、很緊張的感覺，但是我覺得這兩年來，我發現這部片真的有一個力量，它可以讓大家覺得很安全地分享自己生命中遇見的事情。因為在片子裡面，我跟曦曦都非常地誠實，所以我覺得在放映完之後，大家聚在一起聊天，尤其是我們開始到社區放映的時候，我覺得那個是最溫暖的，會發現大家是覺得很放鬆、很溫暖。我覺得那個對我來說、對創作者來說，是最有力的回饋。

主持人
謝謝吳璠的分享。那我也想要簡單介紹一下 Venice，因為 Venice 她其實在這部片子的身份是製片，但是我發現其實兩位的合作關係非常不一般，不只是導演、製片的關係。因為 Venice 自己也是一個導演，她之前的作品《海邊最後的夏天》（Last Days at Sea，2021）其實曾經入圍過柏林的 Generation 單元，是非常棒的成績。當時吳璠是她的製片，所以兩位有這種一直互相扶持的合作關係。

在（看片）過程當中，我一直關注到電影的主軸是講一個關係。除了曦曦本人是非常迷人的存在以外，其實這裡面有一個關係是你一直在捕捉的。如果以一個關係作為一個計劃的核心的話，它勢必有非常大的起伏、一個不確定性在。比如像 Venice 這樣的陪伴過程當中，是怎麼樣去意識到這個關係裡面有一種鏡像式的、可能互相映照，但也會互相衝撞；那個失控有可能會變得很珍貴、可以保留下來，但也有可能你什麼都得不到。怎麼樣去捕捉這麼複雜的關係，怎麼確定什麼樣的幫助可以讓這個電影成形？這是一個有點複雜的問題，不好意思，不知道能不能夠理解，但這是我作為一個電影人很好奇的部分，也許請導演跟 Venice 都分享一點。

導演
我覺得其實我的答案很簡單，我覺得 Venice 有一個特質，是她非常相信人類。所以每次我在做片子的時候，我會對自己沒有信心、很挫折，或對曦曦有一些因為非常親密而生出的摩擦、反抗跟對立。那當然因為我們同時是朋友又是夥伴，當然就會對一起做的作品有一些內在的感受。然後我覺得每次跟 Venice 聊完之後，會重新對自己跟對這一切有信心。我覺得那個是在友情裡面很珍貴的東西，有時候她看見我看不見的東西，所以我覺得沒有身邊的這些夥伴的話，這部片不太可能發生。

主持人
好，那我們來聽 Venice 怎麼說？

製片
這個影像有很多人的參與，其實大家的關係是很像朋友的。剪接、影像後製，還有共同製作人，其實都是我們在碩士時的朋友；或是我們有自己個人的案子，認識之後先成了朋友的關係。我們在比較相似的年齡層，但又各自有些不同的經驗。在這樣友情和專業情誼的交織下，某種程度上好像建立了一種空間，讓我們可以向彼此發出好奇、互相提問；有一些反思，也不用害怕去接受挑戰。就像剛剛導演有提到的，這種抵抗人跟人之間關係的那種張力，其實在我們團隊裡，反而是可以接納或去擁抱的。甚至就是因為在這個過程中有一些不確定性的存在，讓大家彼此可以隨著這個影像一起有機地成長。

所以這不只是因為大家是朋友這件事，也包含了大家對這個作品試圖要達到、要做到的一個共同信任、共同的信念。大家在最一開始拍攝的時候，帶來的提問都不同，但是不知怎麼做到的，某種程度上，這部片最後好像都試圖探索了每一個參與的人，對於生命的一些扣問。我想這是因為大家都保持一個很開放的心態。

主持人
那我們先看現場觀眾有沒有問題？好，這邊這位朋友請稍等一下我們的麥克風。

Q1
感謝導演吳璠，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買票看紀錄片，我有非常良好的體驗，非常感謝。

我其實有三個問題，但也許它可能是一個問題，你可以選擇你要怎麼回應。我的第一個問題是，如果選擇自由是種快樂，你覺得為何曦曦始終有種孤獨以及不被理解的感覺？你會想活成曦曦的樣子嗎？這是第一個問題。

第二個問題是，你如何決定哪些片段要留下、哪些片段要剪去？為什麼最初想要把這段生命經歷當作作品？拍攝這段影像對於你與曦曦的關係，有沒有任何的改變或影響？

最後一個問題，很簡單的問題。經過了這一切經歷，如果阿媽仍然在世，你會想要對她說些什麼？感謝。

主持人
謝謝這位朋友的問題。導演消化一下，幫我們一次回答嗎？

導演
第一個問題是我們在創作過程中想過的，我覺得也可能是回應第二個問題。我見到曦曦的時候，我覺得我看到她深深地回應我那時候在問的問題。因為我們兩個那時候是離開家的狀態。我們離開家、離開我們很在意的人去追尋自由，可是同時覺得很孤獨。自由真的是一件孤獨的事情。然後我覺得也是在那個人生階段理解到說，你在實踐愛的過程中也可以是自由的，可是要怎麼做到？因為那個時候我們覺得，如果我們要回到我們愛的人身邊，就表示我們沒有辦法同時擁有我們想要過的生活，那要怎麼處理這個人生抉擇？我覺得我們在以前的人生中沒有機會思考這件事情，可能這個社會很簡單地說女性解放自己、女性應該要怎樣或是其他。所以我覺得這部片就是想要探索，有沒有可能同時去愛、去負擔我們想要負擔的責任。因為去負責任也是愛，我覺得責任是一個我們自由去選擇我們想要承擔什麼的一個過程，它是一個展現我們作為一個人的能力的過程，它是意義感的來源。所以我覺得追尋這個意義感，是這部片裡面很重要的一個動機。我覺得我在跟曦曦相處的過程中，發現其實……比如說有一些觀眾會問我到底怎麼定義自由？我覺得其實自由沒有一個固定的定義。我覺得是我們怎麼樣在每個時刻覺得說，我活的現在是有意義的。

觀眾
意思是說，當你做了這個選擇，你就開創了一個有別於 Médéric（曦曦前夫）或是阿媽的新的路徑。它 combine 這兩者，就是歸屬或自由之間，你願意同時去愛，也同時去實踐你想的。

導演
對。再來阿媽的問題，我覺得阿媽是一個很難的問題。因為這個遺憾來自於……我覺得這部片就是我想要對她說的話，因為我覺得阿媽的悲傷，很大來自於她的世代沒有機會受到足夠的教育，所以言語的溝通是無法觸及她的，說再多話都沒辦法觸及她。可是我覺得透過這個行動，可以讓她看見我多麼渴望理解她。其實台灣首映的日子就是她的忌日，就是兩年前（的忌日）。所以我那時候有覺得，在戲院裡面她應該在我旁邊吧，但觀眾應該會覺得很害怕。（觀眾笑）

主持人
希望有回答到你的問題。那我們先看看還有沒有其他的問題好嗎？有沒有哪一位觀眾想要再繼續問導演問題的？好，這邊這位朋友請你手再舉一下，讓我們麥克風找到你，謝謝。

Q2
有一個畫面，曦曦回到北京她媽媽那邊，然後她在跳舞的時候，她的衣服是反穿的，我想知道你想要表達的是什麼？還有一個畫面是她在拍照的時候，是對著鏡子來拍。感覺像我們的自拍，但是她是對著鏡子，然後她的手又在鏡子前面，這個我也想了解一下要表達的是什麼。然後我再講一句話，我覺得你在影片裡面漂亮很多，很有女人味。

導演
其實曦曦很常反穿衣服，她就是沒有很在意這些東西。她覺得反穿比較舒服，所以在拍攝的時候，我也不會干涉她。她自己決定她要穿什麼，所以那個鏡頭她就剛好反穿了，她覺得比較舒服。我覺得那也是一個她做她自己的狀態，自拍也是。她的日記裡面充滿了這樣的畫面，她很喜歡在生活裡面。有時候不是鏡子，有時候只是有個地方反光，她就會對著那個反光，手就會去玩。我覺得那有點像是她一邊跳舞、一邊展現自己，然後一邊看著自己。那個凝視自己的狀態，我覺得是很清楚的。比起單純看著鏡子還要複雜一點，就是她在跟它互動，我很喜歡。我覺得相機是她身體的一部分，她可以一起玩。我們後來就覺得，那是這部片裡面希望能夠更展現她作者性的一個選擇。所以我們才選了一整個系列，都是她的手、她的腳、她整個身體，她跟相機融為一體的那種身體感，很明確的感覺。對我來說是這樣，但我覺得也是開放觀眾自己的連結。謝謝你。

主持人 
好的，還有問題，這邊這位朋友。

Q3 
我蠻好奇曦曦在第一次看完這部紀錄片之後，她有沒有什麼感覺？或是她有沒有對導演如何呈現她的角度、她的生活樣貌，有一些感受或想法？謝謝。

導演 
曦曦是在法國看的，我是線上看著她看這部片，然後她就從頭哭到尾。可能因為這是她的生活，是過去十年的生活，所以對她來說，比較像是重新看見。她的評價是：「天啊，那時候 Nina 還好小喔！天哪，我那時候長這樣！」我覺得對她來說，比較像是重新看著自己的生活一次，然後有那種很強烈的「哇，時間這樣過去，然後我的轉變」的感覺。

主持人
好的。剛剛後面是不是還有？這位朋友先，我們待會再回來這裡。

Q4
導演你好。我想請問，當時為什麼會想要用這樣子的形式去表達這個主題？這是第一個問題。第二個問題是，我好奇在透過紀錄片和影像的表達形式過程中，有沒有什麼讓你感覺到它的限制？以及完成以後，你有發現什麼新的可能性？

導演
我覺得第一個很先決的事情，我一開始會想拍這部片，是因為我遇見曦曦，然後她馬上就給我看她的影像日記，我就立刻被那些影像迷住。我那時候就知道，我希望這部片可以有她的日記那種很生猛、很直接、很當下的氣質。可是接著，在這樣的氣質確定之後，我又覺得我還是得在我的影像裡面呈現我是一個不同於她的人。我的影像其實也是我的角色建立的過程，怎麼樣去呈現我們兩個是不一樣的，好像有類似的內在衝動，可是又很不一樣？所以才慢慢建構出現在大家看到的樣子。至於紀錄片，我好像沒有那麼特別在意紀錄片跟其他形式的差別。因為我覺得對我來說，拿著相機你可以做任何事。某種程度上，劇情片也是一種紀錄片。所以如果真的要說什麼限制的話，就是有時候拍紀錄片的時候，因為他們是真實的人，所以我們得照顧到說，紀錄片拍完之後，他們的人生還在繼續。所以有很多倫理問題，也希望所有出現在片子裡面的人都是安全的，有這樣子的顧慮。可是在創作上面，我覺得其實還蠻自由的。謝謝。

主持人
好，這邊這位朋友。

Q5
好奇 Médéric 跟 Nina，還有曦曦的媽媽，有機會看到這部片嗎？他們的反應是什麼？謝謝。

導演
有，Médéric 是最先看到的。其實 Médéric 是我們一開始最緊張的人，他看完之後說，他覺得這部片很好看，可是曦曦講的每一句話他都想反對。（觀眾笑）但他也說，因為這部片是關於曦曦的故事。如果是他的故事，他就會想剪掉那些東西，但因為是曦曦的故事，所以他支持這樣。這是他的回饋。然後 Nina，我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給她看，因為她那時候還很小。最近因為她比較大了，我們才請 Médéric 跟曦曦給她看。我很認真想知道 Nina 的感受，但曦曦只很簡短地說，Nina 比較在意她在螢幕上好不好看。然後桃姐，就是曦曦的媽媽，曦曦很希望她的家人可以在大螢幕上看，所以我就先傳中國那部分給她媽媽確認。她媽媽說一切都很棒，她的評價是：「吳璠好棒，剪的片子很好看。」但她唯一不喜歡的是曦曦有露點這件事情。（觀眾笑）

Q6
我想問中間有一個片段，我可能還沒有完全理解。就是比較前面的地方，你回到台灣之後，你說你還是有跟曦曦保持聯繫。但我記得你好像有說，她希望你忘掉以前發生的事情，然後重新展開新的生活，當個類似「乖女孩」這樣的字眼。我不太確定，但我很好奇為什麼她會這樣跟你說。

導演
那應該是阿媽這樣對我說，不是曦曦。你的問題是這個嗎？我覺得我阿媽的意思是，她覺得那是我年輕的一個時期。就像 Médéric 會覺得曦曦那些瘋狂，只是人生中的一個階段。你只是因為年輕，所以想試試看。但你現在長大了，你應該成為一個大人，去做所有其他大人應該做的事情。我覺得阿媽的意思是，你現在回國了，可以忘記你在國外那個不同平台、不同世界裡發生的事情，好好回到你人生的正軌上。

主持人
好，希望有回答到。因為時間只剩五分鐘，待會大家也許還可以在外面繼續交流。最後五分鐘，我還是想請兩位分享一下。因為我在一個訪談裡看到製片有一段話非常打動我。她說，在這個過程當中，她發現電影製作對她來說其實是一座橋樑，它讓那些原本很難面對的現實，變成可以面對的一個課題。導演自己好像也問過，如果可以的話，你很想知道拍攝電影對你來說是什麼意義。我有點忘記原句，但我覺得你們都透過電影製作的過程，在企圖捕捉一些什麼。在這一刻，對你們來說有答案嗎？問了一個好大的問題。

製片
昨天我跟吳璠一起吃晚餐，我們有點開玩笑地聊到，因為我們性格都比較小心，會顧慮倫理、不想傷害彼此或造成痛苦。所以我就開玩笑說：「還是我們就去過生活吧，放手一搏地去生活（crash into the world）。」這不是一種破壞性的，而是比較直覺地去活著，不一定要創作。但其實我們現在又開始新的影像計劃，所以我發現這個渴望並沒有結束。對我而言，創作影像本身就是跳脫舒適圈，是突破自己的殼，去探索自己已知範圍以外的過程。我覺得這是一個可以不斷反思、對世界發出問題或回應自己扣問的方法。什麼是自己以外的事物？什麼是自己還尚未知曉的？這整個過程一定伴隨著不舒服與陌生感。但我們會持續這段旅程，只是形式可能會改變，因為大家還在成長、學習新的拍攝方式，但那個核心還在。

主持人
導演有要補充的嗎？

導演
我覺得順著她講的，我真的也有一樣的感覺。我覺得拍電影最美好的事情，是你發現生命中有一個外在於你的事情，可以讓你的心臟突然跳動得跟以前不一樣。然後因為拍電影這個藉口，你可以一直靠近它。我覺得那就是拍電影的意義所在。

主持人
好的，謝謝兩位今天來到這裡和大家分享。台灣競賽是有票選的對不對？如果大家手上有票選單，也麻煩投下您的票。那我們再請大家用最熱烈的掌聲，謝謝兩位來到現場。待會如果大家還想繼續交流，也歡迎在場外繼續聊天。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