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放的海洋,不開放的心:專訪《尋路航海》導演張也海・夏曼

作者: 
涂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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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有隨時行走於陸地上的自由,那為什麼不能在海洋上自由行進呢?」這是達悟族導演張也海・夏曼在耗時兩年時間拍攝的《尋路航海》中,所提出的核心扣問。

 

張也海・夏曼長年透過影像關注海洋議題,2013年他拍攝《島嶼的記憶》,道出蘭嶼與菲律賓巴丹群島跨海交流的故事;2017年則將鏡頭轉向兩位台灣碩果僅存的造船職人,刻劃他們一步一腳印實踐著打造台灣特色帆船的夢想,嘗試喚起大眾回望台灣與生俱來、卻漸遭淡忘的海洋民族血脈。

 

 

被禁錮的海域空間

 

四面環海的台灣,怎麼看都是一個十足的「海洋國家」,然而人們所能接觸海洋的空間,卻總是受限於重重規範,「實際上我們人民在進出海洋時,充滿許多限制。」張也海・夏曼語重心長說道:「所謂海水浴場,也是一個被限制的空間,並不是完全開放的。」在影片中,我們看到漢人徐勉修與阿美族人Laway兩位造船者,在理應振奮人心的試船過程中,屢屢遭受政府法規的挫敗,在片頭和片尾,張也海・夏曼都加入一段徐勉修在海上行駛帆船時被海巡署「問候」的情景,呈現出政府「淨空」海洋的頑強。

 

台灣目前的船舶相關法規,是不允許無動力船進港泊船的,而只能進出沙灘。這項規定對於一般海洋遊憩活動的不友善,在影片中展露無遺,由於無法讓單純倚賴風力前行的帆船舶港,徐勉修後來只好將帆船改小,讓帆船要下海航行時,僅需少數人力抬下海,一旦在海上遇到天候不佳的狀況,也能靠有限人力將船拖上岸;同樣地,Laway也是號召了部落裡十幾位年輕人幫忙,才得以將帆船抬向沙灘,下水試船。張也海・夏曼導演對此不禁感慨:「即便你有一個夢想,可是你沒有其他成員的幫忙,空有那個航海夢也沒有辦法去實行啦!現在部落的年輕人很多都不在了,頂多假日大家湊合着一起去玩船,可是平常一旦突然變天,你船在外海拉不上來,一個人沒有用啊,這是很大的問題。」

 

張也海・夏曼進一步從歷史層面去談:「從明朝、清朝的海禁,一直到國民政府撤退來台,都是因為戰爭的關係,因此海岸線被重重限制住,無形之中也限制了台灣人民探索海洋的機會,台灣如同西方海洋大國在15、16世紀那種對海洋充滿期待的想像,止於閩南人跨越黑水溝的歷史。」台灣位處太平洋南來北往的交界,雖然因而吸納多元文化,長久來卻也招致不同族群的爭奪紛擾,而歷史上官方相應的鎖國措施,也在不經意間導致台灣人對海洋心生懼怕,成為自限於陸地的「海洋民族」。

 

 

其實大家都想親近海洋

 

談到到底何謂台灣的「海洋文化」?張也海・夏曼打趣說道:「講白一點,所謂台灣的海洋文化,對我來說就是一個海鮮飲食文化、捕撈文化啦!最明顯就像是鮪魚季啊、旗魚季啊,這些東西,它們只是一種商業的操作、嘉年華式的呈現,透過儀式和表演在每年季節去交代海洋文化。」

 

當海洋相關活動淪為一種人為建構、為粉飾形象而存在的短線觀光事件時,海洋與台灣人的關係、台灣人對海洋的情感皆日漸淡薄,「海洋國家」這塊台灣最迷人的標記也正在消褪,我們也因而無法建立深厚的「海洋文化」,「我認為一個海洋國家的人民,應該要很清楚知道海洋本來就是屬於大家,而不是一個特定的領域,也不應該只是透過幾場大型活動,一再宣告我們是一個『海洋國家』。」

 

身為達悟族人的張也海・夏曼,從小就認知海洋是一個自然而然的生活空間,他認為,不論是原住民族或漢人,大家其實都想要親近海洋:「人打從在母體內就被水包圍著,所以我認為愛玩水是人的天性,而我們這塊土地又被海洋環繞,人與海的關係應該是非常緊密才對。」

 

然而,達悟族人可以自然地親海,漢人卻戒慎恐懼,認為要有一定「專業」,例如身為漁民、潛水夫,才能隨時入海,那是因為漢族群從小就被教導海洋是危險的境地,而必須在特定時空條件下,才會刻意去接近海洋,這座島嶼上的人民從而與海洋有著遙遠的距離。張也海・夏曼又指出:「大家往往是在陸地上對海洋進行想像,而且時常是風和日麗、風平浪靜的想像,但海也是會變臉的,不過我們通常被教育要遠離海洋,而不是學會該如何面對海洋恐怖的一面。」

 

 

海洋才是台灣最大的機會

 

在影片中,張也海・夏曼加入其造訪關島太平洋藝術節的片段,這些南島國家形式多樣的帆船,以及海上那熱鬧喧囂的氛圍,立即與台灣空蕩蕩的海面形成強烈對比。「台灣最大的機會是海洋不是陸路,」他不諱言說道:「因為台灣這麼小,根本沒有機會跟中國大陸這麼大的陸地國家相比。」台灣若要有新的突破與發展,必須從開放海洋做起!

 

片中兩位造船者不僅是帆船建造的少數傳承者,或許也是台灣「海洋精神」僅存的守護者,他們雖然只是平凡的小人物,卻盡其所能發揮個人力量,用力去做夢、去追求、去實踐,「現代人只是把台灣當作一個安逸的土地,過去那種冒險犯難的精神,包括漢人跨越黑水溝的精神,都已經沒有了,大家只是把自己的眼界侷限在台灣這塊土地上,而不是勇敢走出這座島嶼,去追求自己的夢想,這就是我想要傳達的故事:開放的海洋,不開放的心。」或許,不開放的從來都不是海洋,而是這座島嶼上,人們長年封塵的心。

 

最後,問到張也海・夏曼認為紀錄片對文化傳承與保存的意義是什麼?他回答:「紀錄片工作者就是一個社會觀察者,透過報導生命故事、生命狀態,讓觀眾有生命上的啟發,透過觀看他們所遇到的困境,敘述出他們生命的韌性,看看能不能對整個社會有一點觀點上的改變,並且告訴主流社會,主流之外被大家所忽略掉的一群人,他們正在做的事。」《尋路航海》講述的不只是兩位小人物的故事,更是台灣在文化上得天獨厚的潛能,我們不該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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