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審判》首映 朗茲曼揭納粹新史料

作者: 
汪彥成

【TIDF】《未竟審判》首映 朗茲曼揭納粹新史料

朗茲曼在訪談中不乏尖銳地提問。他一度質疑穆莫史坦的過於冷靜甚至無情,穆莫史坦則直白回答,「哭是沒有用的」。

汪彥成 / 台北報導

曾經拍攝尤太集中營歷史經典影片《浩劫》(Shoah)的法國紀錄片導演朗茲曼(Claude Lanzmann),在去年(2013)重新剪輯未使用的原始毛片,再推出紀錄片《浩劫:未竟審判》(The Last of the Unjust),昨(11)日在台北國際紀錄片影展上映。高齡89歲的朗茲曼亦赴台出席映後座談,與觀眾見面。

《未竟審判》主要呈現尤太議會最後一任長老穆莫史坦(Benjamin Murmelstein)在納粹德國時期,負責管理尤太人隔離區特雷辛城(Theresienstadt)的工作經驗;而透過回溯與這位尤太長老的訪談,朗茲曼重新梳理了納粹治下尤太官僚的歷史處境,並表達其個人對於穆莫史坦之一生的高度敬仰。

 

塵封40年史料 朗茲曼忘記了?

《浩劫》系列影像自1970年代開始拍攝,至今已將近40年,毛片總長超過350小時。朗茲曼表示,事實上,對穆莫史坦的訪談是《浩劫》拍攝工作的最初部分之一,也為其對於集中營的歷史書寫奠立重要的知識基礎。然而,朗茲曼也提及,拍攝前期一直處於對主題的摸索與不確定中,並且遭遇許多技術與資金上的困難,更破例地在一周內僅對穆莫史坦一人就進行了大量的連續訪談,雖然留下珍貴史料,卻在日後極為龐雜而漫長的整理工作中,幾乎「把穆莫史坦給忘記了」。

朗茲曼強調,他在拍攝前的研究調查中,便已經對穆莫史坦其人的歷史經歷產生極高興趣,並且十分感佩;更坦言訪談之後對於穆莫史坦「非常著迷」,認為他是在拍攝中最先呈現出主角素質的人物。朗茲曼直言穆莫史坦擁有「強大的人格」,而且幽默、淵博,受訪時思路清晰且文采優美,是非常值得被挖掘的報導人。

但是,穆莫史坦在《浩劫》中卻絲毫未現身,這對於朗茲曼來說是其作品的一個矛盾。因此,朗茲曼決定重新使用這一批豐富的訪談影像,並搭配收集來的圖像或文字檔案,重新製作發表成《未竟審判》。

此外,穆莫史坦的歷史定位本身,也充滿矛盾,引起朗茲曼的高度關注。作為尤太隔離區的官僚,穆莫史坦同時面對來自納粹政權與同胞的壓力,使其地位飽受爭議與批評;朗茲曼便指出,在大部分對二戰種族屠殺究責的著作中,穆莫史坦都被評價為尤太人的叛徒、通敵者與納粹的合作者。然而,經過多年的調查與訪談研究,朗茲曼認為在納粹的恐怖統治以及根深柢固的反尤主義下,作為中介的尤太人官僚或機關(例如負責地方行政的「尤太人委員會」)幾乎沒有能力改變種族滅絕的計畫進程,卻又無法迴避統治者賦予的職權。他反問論者與觀眾,「這是否真的就構成『與納粹合作』呢?」

 

與納粹共舞?特雷辛城的生存之道

大部分對二戰種族屠殺究責的著作中,穆莫史坦都被評價為尤太人的叛徒、通敵者與納粹的合作者。朗茲曼根據訪談與調研資料反問論者與觀眾,這是否真的就構成與納粹合作呢?

大部分對二戰種族屠殺究責的著作中,穆莫史坦都被評價為尤太人的叛徒、通敵者與納粹的合作者。朗茲曼根據調查與訪談結果反問論者與觀眾,這真的是與納粹合作嗎?

在紀錄片訪談中,穆莫史坦坦承在任期間曾協助或主導特雷辛的「市容美化(Verschönerung)」工程、宣傳影片拍攝、勞動安排與人員的最終遣送等事宜,並且直到戰爭結束都未被處決,成為最後倖存的尤太長老。

穆莫史坦更詳述了自己在納粹執政期間與「最終解決方案」的主事者艾希曼(Adolf Eichmann)密集共事的經驗;他在擔任隔離區的尤太長老前,曾在艾希曼轄下負責辦理尤太人的移民業務,並擔任其移民事務的行政幕僚。基於這些經歷所招致的歷史評價,穆莫史坦在紀錄片籌拍初期曾多次拒絕受訪;然而,在朗茲曼及其妻的說服下,這段塵封的歷史才終於重新開啟。

穆莫史坦堅稱,雖然這些工作經歷常被認為是參與並鞏固了納粹的種族隔離統治,但其工作時刻都在面對尤太人的生存危機;為使尤太人隔離區不致被消滅,穆莫史坦認為唯一的方法就是維持隔離區在納粹政府下的價值與意義。他以「一千零一夜」故事為喻,表示自己宛如命在旦夕的說故事少女,只有在納粹政府的首肯下不斷斡旋,才能保證自己與特雷辛隔離區的存續。因此,他致力於改善隔離區的衛生條件、建立有系統的勞動生產制度、開放尤太人生育,並配合納粹的腳本,對隔離區生活進行政治宣傳(Propaganda),以浮誇的謊言掩飾種族隔離區悲慘而絕望的境遇。

朗茲曼在訪談中不乏尖銳地提問。他一度質疑穆莫史坦的過於冷靜甚至無情,穆莫史坦則直白回答,「哭是沒有用的」;相對地,他形容自己是一個務實主義者,他解釋,「我配合納粹宣傳特雷辛有兩個原因……,如果他們給我木材,做床,做櫥櫃,做桌子,我會拿;如果他們給我玻璃,做窗戶,我會拿。」穆莫史坦承認自己非常努力完成工作,但他同時也表示,在希特勒統治下,要說對於任何政治工作有熱忱,那也是很荒謬的。

 

駁斥親納粹 繪聲繪影重現歷史

《未竟審判》片長達3個多小時,穆莫史坦卻是導演以外唯一的口述報導人。朗茲曼援引大量篇幅,讓穆莫史坦完整敘說生命經驗之外,也使用素描、舊照片與文件等檔案,並重回現場取景,多方再現隔離區的歷史氛圍。

其中,穆莫史坦口述與艾希曼親身互動的豐富經驗,也提供深刻反思。雖然被控訴與納粹親近、妥協,穆莫史坦仍極力反駁著名尤太裔哲學家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在「耶路撒冷大審」後所提出的政治哲學觀點,即認為納粹德國與艾希曼之惡乃出自於其「平庸」(banality)。穆莫史坦痛陳艾希曼的腐敗與虛偽、稱他為「惡魔」,並批評鄂蘭對於艾希曼「平凡」的論斷根本是基於錯誤的觀察。

1975年,朗茲曼第一次親訪定居羅馬的穆莫史坦時,許多謠傳以為他已經辭世。穆莫史坦聽聞此說,頗富深意地說,「那他們說的是對的。」1989年,傳言終於成真,穆莫史坦逝於羅馬。時隔40年,對於《未竟審判》問世的意義,朗茲曼卻再度提及死亡:「無論怎麼做,最後都必須面對死亡。紀錄片不可能記錄一切,所以做成另外一部作品,或許也是比較好的。」

朗茲曼在訪談中不乏尖銳地提問。他一度質疑穆莫史坦的過於冷靜甚至無情,穆莫史坦則直白回答,「哭是沒有用的」。

朗茲曼在訪談中不乏尖銳提問,甚至質疑穆莫史坦過於冷靜甚至無情。穆莫史坦則直白回答,「哭是沒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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