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光世紀的神話》《親密陌生人》映後座談

作者: 
謝以萱
日期:2014. 10. 17
地點:新光二廳
主持人:吳凡
出席影人:焦點導演—艾倫.柏林納 Alan Berliner
 
吳凡:歡迎大家來到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第九屆的現場,剛剛大家看到的是我們這次焦點影人艾倫柏林納的專題,這是他的兩部影片《電光世紀的神話》和《親密陌生人》,我們先再次掌聲歡迎艾倫來到台灣也歡迎他來到現場跟大家進行映後的討論。
 
觀眾:我想問導演,因為看了好幾部片,發現導演在聲音方面的處理相當有趣,想問導演在剪這些影片時,是先剪影像還是先剪聲音?因為我看這部影片時,整個節奏好像都是用某些對話去掌握,想問導演是先剪聲音還是先剪影像?
 
艾倫:我在構思這部片時,我便想要用我外公的那台打字機作為整個影片的主軸,主要是以打字機那種喀喀喀的聲音,我就請人將我外公寫的自傳打字出來,然後我就把那聲音錄下來。這些錄下來的聲音我便試著去分析,算出到底那按鍵按了幾下,然後把它分類。然後我以分類的聲音去配合視覺的影像,這段是用按了四下的聲音,或按了五下的聲音去搭配,我希望呈現出來的效果就是它是一片空白的紙,我不希望它是一本完整的自傳或是一本書,而是留有一點空想,我透過打字機的聲音與意象我希望帶出來的是因為我外公有相當多的故事,有相當多的文件,那透過這樣一連串的打字機的東西帶出來,另外一方面,也是這打字機它的聲音其實有種韻律,就會有點像是音樂一樣的感覺。有人會抱怨說畫面閃過去閃太快了,都沒有看到畫面中的那個字是什麼,你可以注意到影片裡的畫面有些是一閃而過,一下子就不見了,但有些是我刻意讓它留在畫面多留一點,那這留下來的效果是我希望能夠讓它在視覺上的效果像是銘刻一樣,被刻在你的視覺記憶裡的那種感覺。
 
當然我們在這影片裡也可以看到非常多的書信文件,然後所有跟他有關的東西,都已經呈現在上面,那我想透過這樣的方式,有些是一閃而過,有些是放比較久,這樣的方式去呈現我的外公其實是有點偏執狂的狀態,就是他把所有的書信,所有跟任何人有交流的東西都全部留下來。在那個時代還沒有影印機,但我外公會自己用打字機把這些書信再打一份,我在做這部紀錄片時,我回去找我外公留下來的那些資料,這些資料總共有十五大箱,都堆在我叔叔的辦公室裡面,我去看的時候,那些東西都被放在那邊很久了,有很多灰塵,有些還發霉了。所以我當時為了要把這些資料帶回家,就可以想像我一個人在紐約搭著地鐵帶著那一大堆東西,很重很重,坐著地鐵回家。那時候我把這些資料帶回家,就一大疊在桌上,開始一張一張看,一封一封翻,邊看還邊作筆記,記下這些故事,開始構想我的作品,在此同時,我在那堆文件中發現了個信封,這信封只有一半,我就很好奇到底這信封還有什麼,我就稍微用力壓了一下,結果裡面就掉出了五張一百塊,那這五張一百塊是我做這部影片所收到的第一筆資金。
 
我在這過程中意外的發現我外公藏了私房錢,這不會有人知道,如果沒有這樣翻找那些堆積已久的文件的話,它可能就是被丟掉或是被燒掉。我大概花了八九個月的時間,一直在看這些資料,一直作筆記,從這些書信文件中感覺到我外公真是一個偏執的人,而我遺傳了他的DNA所以我其實某種程度上也滿偏執的。我在某封書信看到裡面描寫著外公要把CANON相機送到美國去,這個是當時發生的事情,但卻沒有人知道外公買了一台CANON的相機,整個家族都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情。
 
在我開始決定要做這部影片時,我就已經決定了不管我從這堆箱子裡找到什麼樣的東西,我就是要用這些東西作為題材來完成我的作品,我完全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有一次我在讀一些東西,大概兩三頁,那封信裡寫著除了這封信以外,我還另外寄了個包裹,有一些底片要寄給你,但是不管我怎麼找,我都找不到那些信上說的底片,於是我便去問親戚,問我媽說「你知不知道那些底片放在哪裡啊?」那我媽也說不知道,我又去問我舅舅「你知道外公以前的底片嗎?」大家都說不知道,終於我問到第三個舅舅時,他就說「我們家的屋頂有個倉庫,應該還有幾箱東西,假如你有興趣的話,可以去看看。」後來我就的確在屋頂的倉庫找到兩卷發霉的底片,這影片都是我的外公他在日本剛下飛機,或是跟朋友去吃飯等某些場合拍下的畫面,我就在想「哇這些日本人特別寄這些8釐米回來給我外公,他們一定是特別尊敬他!所以才會做這樣的事情。」所以當我到日本去的時候,我對他的日本朋友說「你們真的很喜歡我外公耶,還特地幫他做了這部影片。」然後那些日本朋友就說「沒有啊,其實是你外公說要我們做一部影片給他,所以才寄給他的。」確實,這些8釐米的影片紀錄了他在日本的生活,也確實豐富了這部紀錄片。
 
觀眾:因為我看了導演的兩三部電影,所以我想問說拍這種跟家庭有關的影片,或是自己的故事,家人等,這會是導演未來繼續關注的主題嗎?
 
艾倫:我其實以自己,或是自己身邊的人作為創作的題材,已經累積相當多的作品,我一直以來都覺得這樣的創作相當有趣,我以自己的人生經驗,包括我身邊的人、我愛的人、我的家人、我的親朋好友他們的故事來做為我創作的題材,這是我一直以來都在做的事情。我之所以會想以這些題材來做這些作品,其實是希望讓觀眾可以連結到自己的故事,包括說自己的失眠情況、自己的外公外婆是不是也有很傳奇或者一般的故事,或者是身邊的人他的故事是什麼,我希望透過這些作品,讓大家面對自己身邊擁有的故事。我也必須跟大家坦承,用自己的生命故事來作為影片的題材其實是非常可怕的一件事,但正是因為它很可怕,而且某種程度上它其實很困難,所以會讓我覺得這更有挑戰性,會更想去做。對我來說,把人生中最大最困難的挑戰變得很有趣,我覺得這就是人之所以可以成長,可以有所進步的地方。
 
觀眾:先謝謝導演這部非常有趣的片。請問一下這部片在拍攝之前,你花了九個月在蒐集資料,你是先決定要做這一部片,然後才蒐集資料,還是先蒐集資料後,在過程中慢慢看到什麼關鍵的東西,才讓你決定拍這一部片?第二個問題是,這部影片中,出現了非常多很有活力的對話,有些是家人的對話,還有一些是日本朋友的對話,我想知道這樣的對話是如何進行的?
 
艾倫:在我開始讀這些資料之前我就決定要拍這部片,當然在這過程中我讀了很多的書信,開始讓我認識到我的外公,包括他的生活、他的生命如何影響到我的母親她的生命故事,到後來我也明白這某種程度也影響到我。創作這部片時確實有很多的挑戰跟困難,因為我在這部影片中同時具有許多不同的身分,我是我外公的孫子、我母親的兒子,我也是外甥,我是電影工作者,我是剪接師是導演是製片,我更是攝影師,是傳記作者,是人類學家,是社會學家,私家偵探等等許多許多角色,同時在我身上,我帶著這些身分去探究我外公的故事。這影片之所以有趣的地方,也是最大的挑戰就是我自己有著這麼多不同的身分,我試著用不同的視角去檢視,去重現我外公生命的歷程。至於第二個問題,我有事先寫信去問那些日本朋友,他們有的人還健在,所以問他們能否接受我的訪問,可能簡單的訪談、錄音然後拍照等。關於這訪問有一兩件有趣的事情,我去日本訪問某位太太的時候,我跟她見面,就跟她說「恭喜啊,妳女兒前幾天過生日。」然後這位太太就覺得有點奇怪,我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因為我都讀過那些材料了,所以我對於我外公的朋友以及那些人們的資訊都瞭若指掌,但是因為那位太太的反應,讓我覺得之後不要再這樣做了,即使我知道他們可能家裡有女兒,可能剛過生日,我不想再嚇到人了。
 
讀了這麼多的資料後,我內心其實有很多疑問,我後來請我的母親讓我做個簡單的訪談,大概五六個小時,因為有很多的故事,所以我帶著這些資訊又產生了更多的疑問,而這些故事、這些疑問又再去問我的大舅舅,詢問他關於外公的故事,關於外公的生活,又帶著得到的資訊與更多的故事,去問第二個舅舅,然後又問了第三個舅舅,就這樣這些故事一直堆疊起來。我坐下來跟我第三個舅舅Ben訪談之前,他就跟我說「當你出生的時候,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刻,當你出生時,我就騎著腳踏車飛奔到醫院去,抱著出生不到一小時的你,那感覺讓我非常的感動。」但是,我的舅舅說:「此時此刻你坐在我的面前,要進行訪談,但你知道了比我更多關於我的家庭的事情,你可能比我自己還更了解我自己,你知道我的父親,我的姐姐,你知道我整個家族的故事。」這件事情告訴我,其實在拍這種家庭的影片,尤其是這種個人的,你要非常的小心,因為它是非常脆弱的,就像你在花園中,你要小心不要傷害到旁邊的草和花一樣。
 
觀眾:導演的影像風格是採取很多既有的素材,用很快節奏的蒙太奇剪接,我們都知道蒙太奇是種對線狀敘事,對真實的一種操弄,那我想問導演,你相不相信影像的真實性?因為有些對蒙太奇的批評是它是一種對影像真實性的操弄,所以我想請問導演,他對於影像這種媒介,其真實性的看法?或直白一點說,他去操弄去拼貼影像,是不是表示說他對於影像的真實性有所懷疑,或是有什麼其他的看法?
 
艾倫:我的作品主要都是透過蒙太奇,這種剪接的方式去呈現我想要說的故事,在我的作品中,我希望說故事的方式能跟故事本身一樣有趣。不可否認這些作品其實也是在重新詮釋這些影像、這些聲音,如果真要說的話,我的創作手法,蒙太奇的剪接有點像是烹飪,有點轉化的過程,我就像個翻譯一樣,重新去演繹、去詮釋這個故事。像我在做的事情就是這樣子的剪接、拼接,它其實跟一般的紀錄片那種直接拍攝,不會有任何的介入不同,我想做的是從中創造出新的意義,讓這些日常生活的東西,這些常看到的東西,在不同的脈絡底下,能夠有新的詮釋,新的想法與新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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