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韓民主家政課》映後座談

作者
 莊于靖

時間:2024.05.11 (WED) 20:50
地點:京站九廳 
主持人:陳婉伶
出席影人:《南韓民主家政課》導演 南雅琅
口譯:葛增娜
攝影:陳孝祤

導演
看到這麼多觀眾在這麼晚的時間來到現場,感到很激動和意外,非常謝謝大家前來。

主持人
先從比較基本的問題問起。這部片拍攝了很長一段時間,裡面有很多不同時期的素材,想問最初是在哪個時間點思考,讓這些素材成為一部影片?

導演
其實真正開始想剪輯是2019年,也就是從2018年#MeToo時開始想做這部電影。在這之前的世越號沉船事件、彈劾事件等,比較是在父母之下得知,我只是旁觀這些事情,沒有自己的意見。真正有自己的意見、想要創作是在2018年的#MeToo之後,那時候才有明確的概念決定拍這部電影。

主持人
這一路過來其實滿困難的是,在這麼多不同的素材下要整理出一個脈絡。當然導演自己的人生和這些事情其實也滿有關,不過把自己的生平跟韓國歷史結合,用兩條線敘事這個想法是怎麼產生的?

導演
其實在電影中看到父親經歷兩個巨大的事件,也就是世越號沉船事件和彈劾事件,這些事件大到讓我感覺像是命運安排,必須要訴說這些事情的命運。另外就是,不經意地從家庭錄像看到我自己和盧泰愚總統之間的關係,這樣子奇妙的巧合,於是我就決定把個人的生命經驗跟韓國近代歷史做了一個結合。

Q1
你好,在影片裡我們可以看到你的父母在學生時期都是非常有理想、在想要改變現況的情況下認識彼此的,但後來你爸爸進入政府部門工作,而你的母親成為一名女性主義工作者。那我想請問,你覺得你爸爸比較趨於保守、沉默的立場,或是表達上的改變,純粹是個人立場轉換,還是其實也有一些因為工作,或是為了家庭而不得不改變的因素?

導演
其實爸爸進入公職是想要在政府體系裡去做改變,他是以這樣的初衷進去的。可是進去以後發現在權威或說體制下,讓他有志不得伸,可能是在這個過程中慢慢地瞭解到,自己沒有辦法做什麼事情,所以很多時候用沉默來表達。雖然電影裡放入很多爸爸的沉默,但是我覺得這個沉默並不是一個負面的表達方式。爸爸雖然說不要去參加世越號紀念會、叫我不要去拍攝,但我還是去拍了,雖然爸爸什麼都不能表達,但是他用心的部分我還是想以鏡頭帶給觀眾。

Q2
影片裡比較多呈現是你單獨跟父母個別的對話,那我自己很好奇,在父母的價值觀愈來愈遠、選擇也愈來愈不同之後,他們在生活中不會去談這些事情嗎?

導演
很令人驚訝的,他們相處得非常好。他們從大學相戀,而且相戀了十年才結婚,平常有點像是互補的角色。我認為他們的相處是一種民主的表現,可以容納不同意見,也許不能同化,但是能夠各自表達立場、和平相處,我覺得這是非常好的民主。

Q3
剛剛導演提到了創作的契機,想問這部電影是想要表達探索自己的過程跟結局嗎?或者是說,想要透過這部電影來傳達什麼樣的意象給觀眾呢?謝謝。

導演
希望觀眾可以透過這部電影成為我,然後去回顧。父母對我說的話也像是對觀眾說的話一樣,在政治上遇到一些事情的時候,各位可以做什麼樣的選擇、做什麼樣的行動,希望可以傳遞這樣子的訊息。

主持人
我想追問一題,這部片我覺得最不容易的地方是,導演自己的立場以及在學校、在家裡的狀態很多時候是衝突的,她因為家人怎樣怎樣,覺得要去拍可是好像又不能去,那她如何選擇怎麼樣呈現這個過程?其實滿難的。

導演
其實真的很不容易,所以我花了五年的時間,一直在想在這些素材裡面該怎麼處理。但我發現在世越號沉船事件中我寫給父親的信,他有保留下來,這件事情是一個很大的契機。我覺得這件事可以變成整部電影的主軸貫穿其中,所以我終於這樣整理出了脈絡。

Q4
兩個問題問導演,請問導演從小到大、去唸書開始,有沒有對外說你是誰的女兒?有沒有對外公布過?第二個是應該全場觀眾都很想知道,爸爸有沒有對那封信做了回應?或是說導演會不會認為爸爸去了世越號沉船事件紀念現場,就等於是對那封信做了回應?謝謝。

導演
關於第一個問題,我覺得可能過去產出不少令人有點羞愧的總統,所以一直隱瞞自己的身分、沒有覺得這是一件想要對別人說的事情。另外我也認為電影中拍出來的某些部分可能會對受害者帶來傷害,因為再度提起,也會是我的考量。爸爸雖然是公務員,他在大環境下無可奈何,可是他作為個人可以盡可能展現出誠意,對我來說其實是一直持續得到答案的狀態,因為爸爸每年都會去紀念現場。

Q5
我想先表達謝謝導演帶來這部電影,我覺得很動人。那我想要問的是不知道導演有沒有把這部電影給你的爸爸媽媽看?以及他們的反應如何?

主持人
隔壁那位要不要順便問一下。

Q6
我的其實不是問題,非常感謝導演做了一部很好的影片。其中我最喜歡的一幕是在爬山時,剛好呼應故事主題,要選擇爸爸的路線或是媽媽的路線。其實我是想回饋,希望這部片可以在台灣的院線上映,甚至出成DVD,那就有勞主辦單位(笑)。

主持人
這個我要澄清一下,這不是影展可以做的事,sorry(笑),看現場有沒有片商要買進。趁翻譯的時候講一下,常常我們會接到滿多人問說某部片會不會在台灣上映?其實上不上映跟影展比較沒有關係,通常是台灣片商覺得這部片在此有市場的話,才會買進來、發行上院線。

導演
謝謝(中文)。基本上在韓國要上映之前,我有一些擔憂,我問爸爸要不要先看初剪版本?爸爸說:「不用,我想看電影院上映的版本」,所以第一次在電影節上映的時候,是全家人一起去看的。看完以後媽媽的反應是:「你把我拍得很酷啊!我多了很多的粉絲!」還有聽到爸爸講的一句話也很開心,他說:「我不會多說什麼,因為對藝術家而言,不應該限制他,也不該審核。」他覺得他說了什麼就是在審核我的電影,所以他不多說。

Q7
(韓國觀眾提問)我是韓國人,青少年時期也在韓國一起經歷了導演經歷的這些事情。同時我也是導演在韓國綜合藝術大學的學妹,可以預先看到這些校園景色非常開心。我有兩個問題,第一是如果爸爸真的是世越號沈船事件的負責人,要公開這件事情是很困難的,那導演在拍攝時有沒有遇到類似的考量?第二個問題是目前還有對什麼議題有興趣嗎?有沒有下一部作品的計畫?

導演
首先,聽到韓文很有親切感。回答第一題,其實世越號沈船事件確實是一個很沉重、讓爸爸難以啟齒的事情,之前也有想過那我不要提世越號,但是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如果把這個事件拿掉,這部電影是不成立的。而且我身為紀錄片導演,應該要能談論社會的話題,所以毅然決然地決定放入。另外一件事情是,我也擔心世越號沈船事件受害者會再次受傷,不過這個事件本身有成立一個自發性團體,其中有個在支援電影創作的企劃,所以我就寫了企劃書提交。其實與其說企劃書,比較像是在詢問我想做這件事情,但有這樣的煩惱該怎麼辦呢?投件後沒想到就被選上了,我因此有得到這個團體的贊助。我也視入選這件事情為鼓勵跟肯定,因此還是把世越號沈船事件放進作品中。

另外,為了完成這部作品我耗盡力氣,目前還沒有想到下一部作品的方向,要再慢慢尋找。

Q8
剛剛其他觀眾有講到,片中爬山時,爸爸是走平穩的路,然後媽媽走充滿挑戰但比較快的路,這個比喻性很強嘛,很好奇導演在拍這一幕的時候,爬山的當下已經想到這個隱喻了嗎?因為已經有這個隱喻,所以決定去走那條路、替自己跟影片下一個註解嗎?還是當下就只是想跟媽媽一起走而已?

導演
其實是想表達自己的意志,因為我過去都沒有表達自己、付出行動,也因此常常感到自責,沒有去參與社會行動,我其實想要像媽媽一樣。但爬山的事發生的時候,我就覺得,哇真是一個太棒的剪輯點!

Q9
(另一位韓國觀眾)身為同年代的韓國人,非常感謝留下這樣的紀錄,片中很多部份都讓我感同身受、很激動。第一個想問的是,因為導演媽媽是女性主義者,在外人看來是很羨慕的,但身為女兒,小時候有沒有一些難以接受的部分?或是會不會有媽媽比較激進、常常要去抗爭的想法?第二個是好奇媽媽離開中心主任的職務後,目前在做什麼呢?

導演
關於這些困難,我其實有拍成一部紀錄短片,片名叫作《Pink Femi》。簡單說明這部片在拍什麼,小時候我因為媽媽的關係對於女性主義感到很著迷,還因此把頭髮剪短、做男性化的打扮,沒想到去到學校我卻變成被嘲笑的對象,結果反而開始對那種象徵公主、粉紅色的意象開始產生執著,於是就拍了一部這樣子的紀錄片。這部片曾在我2019年來台灣時放映過,以後有機會在TIDF上映就好了。

媽媽原先是在公家機關,要發展其他事業有些受限。現在會在之前活動過的市民團體幫忙,或者做一些性暴力、性侵害防治相關的演講,也正在學習新的事物、興趣,開啟她的第二人生。

主持人
我想追問一下,片中有滿多片段是導演沒有辦法跟同儕提起他內心的掙扎,因為大家都去了抗爭現場。但因為這部片已經在韓國放映過,我想知道這些同學在看完影片之後是如何思考這件事情?

導演
那些朋友到現在都還和我一起在做#MeToo相關的運動,但好像也不會特別聊我家庭的話題,他們可能不知道我的這些過去。現在知道的人會和我說,啊,那你應該要加倍投入啊!也有的人會以同情的角度來觀看。

主持人
還有觀眾想要提問嗎?沒有的話,或許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我還是覺得這部片非常不容易,因為通常跟創作者自己最貼近、相關的事情是最難描述的,可是我覺得導演在距離的拿捏上做得非常好。我想要問的是,導演自己覺得在整個過程裡面最困難的是什麼呢?

導演
在世越號沈船事件的彈劾現場,我自己其實是沒有去到現場的,大家看到的畫面都是朋友拍給我的,我有一些掙扎,自己沒有參與其中,覺得用別人的東西感覺是在佔便宜,也在思考要怎麼樣呈現。但是想想我又覺得有義務把這些過程呈現出來,是在作品裡面煩惱比較多的部分。

主持人
最後一點時間還有沒有人有問題想要提出的?沒有的話,或許導演還有沒有想要說的話?

導演
今天我有一定要介紹的兩位和我一起完成影片的人,想請觀眾為兩位製作人鼓掌。這部片因為政治因素在韓國不太容易上映,但在台灣可以在這麼晚的時間看到這麼多的觀眾來到現場,我非常非常感動,也讓我對製作下一部電影產生了勇氣,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