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067》演後座談

時間:05.05 (WED) 19:30

地點:空總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 101排練吧

主持人:何思瑩

演出者:辛佩宜、段佩瑤、郭昕盈、陳婉真、陳惠萍、潘思涵、鄭晴心、賴禾盈、Faliyos Afiyaw

 

主持人

謝謝各位觀眾今天來看這場演出,我們把握時間進行演後座談。今天演出在台上的這幾位創作者都是DOC DOC紀錄片工作坊的學員,TIDF在每年的夏天都會舉辦這個紀錄片的工作坊。來參加的紀錄片工作者都會帶著他們正在進行的片子,在幾天的時間內,大家會一起觀看拍攝的素材,然後除了很多針對影片討論之外,很特別地還加入身體劇場的元素。

其實我們的學員都發現,平常我們都用我們的腦子在剪接影片,但是身體劇場好像反而更是另外一種可以去探索創作核心的一種媒介,甚至可以更靠近核心,於是大家在2019年的時候又聚在一起,持續這個探索,也完成大家剛剛看到的演出。我想在場的大家各位觀眾應該有很多的問題、或是很多的剛剛看完的心情想要分享,不過我在這邊還是想先拋個磚。

所有的創作者其實本來都沒有受過專業劇場訓練, 但今天卻可以完成這麽棒的演出,我很好奇的是,當初每個人都是帶著自己的影片來到這個劇場、這個工作坊,那在經歷了這麽長的時間,到今天是第67次的排練,想請你們跟我們分享,在這個過程中你們是怎麼一起工作的、又是怎麼讓你們的影片變成今天大家看到的劇場演出呢?你們看誰想講就可以舉個手。(台上笑)

 

辛佩宜

如剛剛咪咪(主持人)所說,我們是歷屆DOC DOC的學員,我們都經歷過中國導演吳文光跟章夢奇帶給我們的劇場訓練方法。我們在2019年重新回到這個地方,在那之後我們有點像是瞎子摸象,自己在這個黑盒子的空間裡面,藉由一次又一次的即興的搭建,然後在搭建完之後,可能會有一些我們影片裡面主題的關鍵字,比如說我們有個關鍵字是「罪」,這個字我們每個人上去會做一個動作。很有趣的是,可能「罪」是河馬(賴禾盈)的,就是他拍父親恩愛的關鍵字,但是當我一個一個動作加上去之後,我們發現「罪」這個字可能回到跟我們自己影片是有連結的,所以我們加上的這個動作不是在回應河馬,不是在以河馬的故事出發,而是以我們自己的故事出發。所以在這每一次地搭建當中,我們好像無形把別人故事跟我自己的故事慢慢地串連起來,然後也經過了很漫長的討論。

每次搭建可能都有三十分鐘,在三十分鐘的搭建完之後,可能會有一小時到兩個小時的討論。這一年半的時間以來,基本上有大部分的時間都是這樣在做的。然後這看似漫長、沒有效率、花很多時間的討論,其實是我們能夠走到今天最大的基礎。在這漫長討論過程當中,我們建立了彼此的信任感,然後也讓我們能夠在這個劇場,每一次關於對方影片的提問,可以既尖銳但是又帶著溫柔,讓對方打開心胸來接受。

我們去年九月有做一個親友場,親友場的呈現跟今天的又蠻不一樣的,我覺得就是隨著我們一次又一次地推進,好像在這個階段呈現的,其實就是我們跟影片的關係。有沒有人要補充?(笑)

剛剛提到我們是瞎子摸象,其實我們對於身體和聲音之間走到很大很大的瓶頸,再加上我們的工作方法沒有一個總導演,我們大家都是平等的,也不願找出一個總導演,所以這過程當中,也遇到我們不知道怎麼往下。後來在最近這兩三個月的時間,我們找了劇場的老師,賀湘儀老師,她今天也來到現場。(鼓掌)湘儀老師這兩三個月的時間來到這裡,對於我們一個又一個的故事給了蠻多很尖銳的但是又很直指核心的調整,所以湘儀老師對我們今天晚上的呈現有很大的幫助,謝謝老師。(鼓掌)

 

 

主持人

在場觀眾有沒有想要提問或是分享的?那我就先繼續再問一個問題。因為你們都是紀錄片導演,拍紀錄片跟做劇場,你們覺得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同樣都是創作,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嗎?

 

陳婉真

我覺得……其實剛剛小辛(辛佩宜)也有講到了,我自己個人在做紀錄片的時候用比較多的腦袋,當然還靠很多在現場的感受和直覺,可是到進後製時,它其實是一個非常腦力激盪的過程,很多感覺得靠拍攝過程中寫的日誌,再把它放進片子裡。可是我覺得劇場是一個失控的狀態,對我來講,對身體的熟悉度我個人完全是零,所以它經常做不到我腦袋想要的。這跟剪接不一樣,剪接我想要這樣,好歹它大致能夠照我想要的進行,片子想要長什麼樣,它能夠照我想要的走,雖然可能做出來又有點不一樣。可是劇場是會在場上,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們的工作方法,我覺得蠻失控的,我都會有一點不知道自己在場上會是什麼狀況,有時候會說出不是我腦袋裡的東西,我腦袋裡明明是想這個,可是嘴巴講出來是另外一個,我身體想要做這個動作,腦袋希望它做這個動作,可是它做出來是另外一個動作,整個有點像是從零開始去學習的一種表達方式。但是我覺得它也剛好補足了我在紀錄片創作裡面,我自己個人很容易用腦過度的狀態。

其實身體有時候知道的比腦袋還多,可能因為我們也工作了快兩年,在這個安全的空間裡,我自己覺得,身體如果一但放鬆,它就會一直給我答案,那個答案很可能是我在製作片子過程中裡卡住的,或是自己其實沒有看到,但很可能是非常核心的一個點。可能剛剛片段裡大家有機會感受到這個部分。不知道有沒有回答到,但我覺得這是劇場跟紀錄片之中的不一樣。

 

Q1

想要分享一下,因為我自己是一個容易被劇場感動的人,所以我剛剛幾乎整場都在哭。我想問大家,因為題材選用感覺都是大家個人的人生故事出發,大家會不會在排演的時候因為很沉重的題材一直觸動到內心,會讓排演很沉重,或是會不停的接觸到自己內心很深沉的那一面,也想問關於題材選用這方面有沒有什麼跟排練相關,或是在討論題材時候的故事分享之類的。

 

賴禾盈

謝謝提問。前天的觀眾都好沈默(笑),都沒有人問問題,謝謝你問。我帶來的素材跟家人比較有關,其實大家多多少少帶來的題材都跟家人有點相關性。我們排練快兩年時間,去年有辦親友場,在親友場之前我們有發現我們的東西很重,其實大家看,應該也覺得重吧!我可以說之前更重(笑)。就有點像是.我們八、九個段落,就像八、九個個黑洞那樣,有點像是哈利波特裡面把你能量吸乾一樣。因為我們都是素人,我們其實不知道該怎麼做,怎麼樣才會work,就是有點閉門造車。只是我們的優勢是有一群很有信任感的夥伴,我們感覺在這裡是安全的,所以可以放心的打開自己,因為我們知道打開時會被溫柔的接住。

也許是這層信任關係,讓我們在這將近兩年的時間,不斷的像剝洋蔥那樣把自己剝開,沒想到就剝成這樣了。每次當我覺得我以為已經找到核心了,同伴給我的回應就會是:「好像不是耶,你好像怎麼樣怎麼樣……」,為什麼是這個反應,我就會開始再去想;或是有時候過程中,我看到夥伴她在梳她自己,她在剝洋蔥,我就發現原來我還沒剝完,她是這樣的狀況。

這東西最後就很難閃避開跟自己內心深層相關的議題,但我覺得我們也還不錯啦,那是一個過程,這過程非常漫長 ,不斷去梳理你的生命經驗脈絡,還有你的情緒、你的感覺,當然中間過程會非常重、非常沉,有的時候是蠻痛的。有時候我來排練場都會覺得自己是被虐狂,過程其實是非常不舒服的,但我會一直不斷回來的原因是我在那個不舒服、難過的過程中,看到很多東西,關於我自己,我之前在做紀錄片沒有看到的東西,都是在這過程裡面逐步、逐步、在剝洋蔥裡面看到的。我覺得那個東西非常珍貴的,對一個創作者來講,我透過劇場的形式看到,當然我相信要看見這些東西方法和工具有很多,但我會覺得劇場對我來講很受用。

我們就慢慢從九個黑洞變成小一點的黑洞,它其實還是重的,但其實還是經歷過一個轉化的過程,所以才會有今天的呈現。 有沒有人要補充?

 

陳惠萍

我的泰國事件在2015年發生的,所以我就帶著這個事件去2016年的DOC DOC。我那時候發現,其實劇場它幫助了我轉化憤怒,它可以讓我理智一點去思考,泰國機場它帶給了我什麼,那時候我就完成了我的紀錄片《漂流廚房》。當時因為篇幅有限,我只能到那個程度,但是我覺得這個機場還可以繼續再挖,但我不知道要從哪裡開始,所以我就帶著這件事情來到了2019年的劇場裡面。

剛才河馬說,我們有一定的信任關係,就是因為那個信任關係,所以大家拿我沒轍,沒有辦法敲開我的心裡面,知道我真正在意的東西是什麼。那個過程很像便秘,就便祕了一年多,一直到賀老師出現,她帶我很直接……我記得那次她在問我的時候,我很像被追打、很用力。她一直跟我說她不懂,我第一次遇到一個人跟我說她不懂,一直不懂、一直不懂,所以我只好一直解釋,然後連連連連,連到⋯⋯喔!原來我在意的,那個之間的暴力其實跟我的家庭有關係,勾出了這個東西之後,再跟夥伴聊,再經過排練,發現我叔叔跟我姑姑的東西被勾出來了,所以這三個點就變成了今天排練的這個part。

 

 

Q2

看了這個創作表演之後,會覺得好像各位創作者都把各自的傷口攤出來給我們看,這真的需要很大程度的勇氣,然後剛剛一路也是有共鳴,有的情緒也被跟著帶動。我想說聲謝謝你們的表演,當中有些故事好像可以跟自身連結,有被治癒的感覺。然後好奇的是,在這個過程中,剛剛有提到說,好像每次去排練場都覺得自己是被虐狂,那我也好奇你怎麼去收拾自己的感受?或是有沒有透過一些小習慣或是練習,去保護自己?或是把這個情緒好好地整理?或是說對於你們來說,這個創作過程就已經是一個治癒的過程?這可能比較私密,不曉得能不能詢問?謝謝。

 

潘思涵

你好,我覺得我們在整個排練過程中,可能前期從來沒有想過我們會這麼赤裸的在台上。在彼此的台上,其實是非常即興的,我們就一個詞彙開始做排練,隨便即興,直接上場、直接回應對方、直接用身體去告訴對方我想說的話。我自己覺得很像潛意識,就是你光上台,你就已經是一個潛意識了,然後別人用他的很直覺方式來回應你的潛意識的時候,是直接打進去的,所以在場上常常就會突然爆哭、暴怒,各種情緒就直接噴出來。然後下來討論的時候,就像剛剛第一位夥伴小辛(辛佩宜)說的,就是下來討論的時候,那個眼淚可能是完全停不下來的,或是已經墮入了自己的黑洞,所以其實它是很危險的一件事情。但是就像河馬剛剛說的,我們彼此很信任,所以當我們坐下來圍成一個圈的時候,其實是在接住那個人,用各種各樣、好笑的、各種的言語去談,我剛剛從你的狀態裡,我得到什麼?我同理到什麼?我感覺到什麼?然後試著幫她推進一點,試著給他多一點的方向。假如說我帶來是這個創傷,別人對我的回饋,就是對我創傷的療「遇」,不是治癒的「癒」,是遇見的「遇」。我們的創傷在遇見彼此的創傷,然後一起進到創傷裡去療遇自己,那其實是潛意識裡非常神秘的過程。

當然也有盒子打開來蓋不回去的狀況,一直開到今天,開到剛剛表演結束,可能還是開著的,從來沒有關起來過,但是我覺得那已經是一個很棒的機會,讓我們去打開那個盒子,看裡面到底有什麼,知道可能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麼事情,去跟這個盒子對話,這是我的回應。

 

 

主持人

還可以有一個問題。

 

Q3

大家好,我沒有問題啦,我年紀也不小了,我是n年沒參加過藝術活動,我年輕的時候蠻喜歡的!今天這個表演真的是劇力萬鈞,可以這麼形容,每個人把他生命中刻劃最深的、最痛的,還是最難忘的、最恐怖、可怕的……張力非常非常強,真的是每一個人都很震撼,每一場都很震撼。也希望說我們劇場再發光發熱。

我有一點點我小小的意見,我想每個人都是把他最傷痛、最深沉、或者是最悲哀,把那面完全呈現出來,像剛剛結束的時候有說,我們全新的人生,alright,那是不是我們把這些就倒到陰暗、潮濕、晦暗、晦澀、發霉⋯⋯喔!不要說發霉,那些比較傷痛的,我們把它倒掉以後,我們重新有陽光出現了,去看另外的陽光,迎向陽光,這是我一點點的小期許。

我是潘思涵的父親啦(鼓掌)。我真的是感到很抱歉,我身為父親,從剛剛那麼鉅細靡遺地的樣子,才知道陪癌末的母親,她是這麼用心。而且我從來不知道她有錄音,錄影可能我還猜的到。我在這邊父女做一個對話。我一直認為我不是一個好父親,在家裡突然少一個人,也會覺得一定什麼都不對、什麼都不好,一個家庭它的完整,它是一個有機體、健康體,這幾年我蠻欣慰的是,我彌補了母愛的那個缺憾,這一點我捫心自問,我是做的還不錯(笑),我很重視跟家人相處的時間。還有一點也是告訴各位,這幾年我的身體非常非常健康,我可以跟我的三個小孩上很多很多健康的課,我很遺憾我太太罹癌的那時我什麼都不懂,現在我懂很多,但是已經時不我與。

以上,可能我講太多,祝福將來劇場更發揚光大,謝謝!

 

主持人

我們時間差不多了,台上有沒有什麼話想要補充?

 

陳惠萍

劇場基本上對我來說還是一個工具,所以劇場結束後,還是要回到自己的創作、回到自己的影片,還是期待這些導演把影片生出來。

 

主持人

那就謝謝台上的創作者,也謝謝所有的觀眾今天的到場,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