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點專題｜非言之域——哈佛感官民族誌實驗室

喃喃自語的男子，熟稔穿梭在雨林之間，聲線勾動迷離的回憶，道出一代毒梟的莊園大夢，和烈日下奔走的瀕死體驗。虛實交織的血光葉影，銜接此時與彼時、肥皂劇與廢墟實境，刻劃出人和土地共同見證，一段幻起又幻滅的興衰歷史。

勞拉．維塔米亞：「2011年，我在哥倫比亞亞馬遜地區進行關於毒品走私與建築的研究時，遇見了影片的主述者Cristóbal Gómez Abel，並針對古柯植物的不同用途進行了一番討論。這些對話奠基於他曾從事毒品工作的經驗，以及他作為Muina Murum一員的社群認同。在這社群中，古柯被視為神聖的植物並備受崇拜，與『毒梟』的意識形態和用途背道而馳。在這社群中，記憶乃透過口述傳統來傳承，長者被尊為記憶與知識的守護者。年約70歲的他是教育者，也是父親、祖父和曾祖父。所謂『祖父』（abuelo）指的不僅是血緣上的親屬關係，也代表一種社會性的親緣關係，祖父母是全社群的長者、保護者與導師。他同時也是一名見證者，見證了1990年代亞馬遜地區的古柯鹼熱潮，並承接了上一代在亞馬遜橡膠園大屠殺中所遺留的創傷。他在片中所講述的故事皆為親身經歷，影片圍繞著我在2012年（即我們初次見面一年後）錄製的一段音檔建構而成。那次拍攝是很有力量的時刻，具象化了我們在其他場合所進行的長時間討論。那也是本片得以成形的第一步，後續的一切皆由此展開。」

巴黎公立醫院內，重大手術日復一日上演，是震撼的生死瞬間，也是平庸的日常勞動。全片採人類學式的參與觀察，將悚然的血腥手術、內視鏡攝影，搭配醫療人員一派輕鬆的操演，冷靜透析人體內外熟悉又陌生的奇異風景。片名引用五百年前解剖學名著，將血肉敞開於銀幕，宛如鏡像般令人反思生與死、自我與他者的連結。

維瑞娜．帕拉韋爾：「本片並不自詡能與醫學史上的安德烈亞斯．維薩留斯（Andreas Vesalius）比肩。但我們確實試圖敞開人體，並以嶄新的視角加以凝視⋯⋯為原本靜止的解剖圖像，注入動態、時間、肌理與聲響。此舉涉及肉身、技術、政治、靈性與存在等各個層面，而這些定義又在當下被重新構寫⋯⋯本片期許能引領我們重新詮釋自身的軀體，及其與世界之間的關係。」

新幾內亞高地，原始部落達尼族交戰在即，青年戰士身戴羽飾、登塔守望，幼童野地牧豬嬉戲，不知危險將臨。不同於早期民族誌將電影僅作輔助工具，人類學家羅伯．嘉納引入雙線敘事、戲劇衝突與豐富意象，親述旁白不只科學解說也深具文學性，為民族誌電影樹立新典範。既深描他者，更映照普世內在，構成人類與死亡周旋的存在寓言。

羅伯．嘉納：「《死鳥》這個片名，譯自達尼語用來指稱戰鬥中奪取的武器、飾品與其他物件的詞彙。在象徵意義上，這些戰利品被視為敵方的受害者⋯⋯因此有時不被稱作sué warek（死鳥），而被稱為ap warek（死人）。同樣值得記住的是，達尼族男性極其熱衷於取用棲息在山谷一帶種類繁多的鳥類。成為身披羽飾的戰士，是達尼男子最嚮往、最理想的存在狀態，而我所做的只是承認這不爭的事實，並欣然玩味其中那略帶苦澀、甚至有反諷意味的深意。達尼人以羽毛妝點其生命，卻與我們這些較為黯淡的靈魂一樣，同樣面臨不可避免的死亡。本片試圖探討的，正是我們所有人作為人類，如何面對自身作為動物的終極命運。」──節錄自《Making Dead Birds: Chronicle of a Film》，頁114

人煙罕至的索諾拉沙漠，是美墨邊界最危險的地區，也是無證移民在別無選擇之下，入境美國的唯一途徑。16mm凝視中的地貌殘跡，詩意交織環境音與畫外訪談，追索穿越國界者的血淚蹤跡；重現涉險突圍的忐忑心境。自然與殘酷，希望與恐懼，關懷與批判，皆隨著以音像推進的這趟行進，自然流洩開展。

約書亞．波內塔、史杰鵬：「對外來者而言，沙漠的浩瀚與陌異好似大海，放眼望去方向難辨，容易迷失於視覺雜訊之間。漸漸地，你注意到標誌、足跡、熟悉的地形，開始能夠定位自己並閱讀這片地景。但此地仍然像海一樣，危險且不可測。拍攝這部沙漠影片的同時，我們也將數以萬計的難民為抵達歐洲而橫渡地中海一事放在心裡。地中海不僅是難民大規模遷移的場域，一如索諾拉沙漠，它也是帶來大量難民死亡的天險。這兩地的死難結果，被方便地以沙漠或海洋作為開脫責任的藉口。歐洲對此有各式回應說法，而在我們美國則稱之為『威懾預防』（Prevention Through Deterrence），實則為將遷徙移動者導向致命地區的委婉說法。我們選擇的原文片名《El Mar la Mar》，兼納了『海洋』一詞在西班牙語中陽性與陰性的用法，藉此凸顯並拆解身分、國家和土地極其有害的邊界，以及二元對立的思維方式。」

2010年，14位迦納學生組成交流團，到美國密西西比州，進行為期一週的旅行。十年後，大夥以聲音重聚，一同追憶長久迴避的過往。無論是臨時安排的合唱，還是塞入口袋的棉花，靜止的照片引出此起彼落的迴響，想起的片段愈是詭異，記憶就愈發混沌粗礪。

妮娜．奧諾哈：「我們所共有的這些檔案，支離破碎又充滿爭議。與其將這些素材視為證據，我選擇使之失真變形，並為靜止檔案賦予動態。這不僅反映了單一、穩定敘事之不可能，也作為一種關照的形式，以此保護那些為拍攝情境感到羞愧的同學。這部作品並不追求單一真相，而是去追尋記憶如何隨時間轉變，並呈現集體經驗如何裂解成各自的個人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