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說之外,感知真實:哈佛感官民族誌實驗室
呂西安.卡斯坦因泰勒:「這同屬非言語、非論述的領域,或者借用傅柯的新康德主義術語,是『可見』卻『不可言說的』("seeable" but "un-sayable")領域──但為何獨尊視覺,而不直接稱為『可感的』(sensible)?電影、錄像與聲音,對於經驗性的掌握,都擁有一種與『書寫再現』截然不同的能力,如薇薇安.索布恰克(Vivian Sobchack)所強調的,這能力在移動、聆聽與觀看等行為的運用上尤為明顯,其既是具身存在的原初結構,也是話語的中介結構。」
──史考特.麥克唐納〈Conversations on the Avant-Doc: Scott MacDonald Interviews〉,《Framework: The Journal of Cinema and Media》,第54卷第2期,2013年秋
在《莉維達.地海之詩》(2012)驚豔各地影迷之前,哈佛感官民族誌實驗室(The Sensory Ethnography Lab, SEL)已在革新民族誌與紀錄片的路上前行多年。
該實驗室始於呂西安.卡斯坦因泰勒於2006年開設的「感官民族誌」課程。不過,SEL始終無確切的教條宣言,更像一場開放跨域的創作實驗。在哈佛大學這塊民族誌重鎮的招牌下,結合對美學的理解與實踐,從倚重語言文字的敘事傳統轉向,將音像媒介的特質淋漓發揮,邀請觀眾聽者感知來自不同田野現場的一段經驗。
本著對「憑藉文字難以或無法再現的面向」的關注,SEL作品中常見幾種手法,包括「避免解說性旁白」、「避免過多資訊性的說明字卡」、「偏觀察式的鏡頭語言」與「多為同步收音,避免使用配樂」等等。
單看這些美學選擇,今日的紀錄片觀眾或許不覺新鮮,畢竟由旁白、訪談與字卡建立的「解說性」傳統,在影史上已屢遭各種理論實作的顛覆挑戰。作為2026年的紀錄片影展,選擇回顧SEL的作品,並以卡斯坦因泰勒在2013年訪談提及的「可感而不可言說」('sensible but un-sayable')為題,又代表了什麼意義?這或許正是我們對當代影像環境的一種回應。
SEL的實踐之所以歷久彌新,並不在於對語言文字的拒斥,而在其對「電影」這項媒介及其工具的深刻理解與掌握。透過對影像機器極致的探索運用,以及不為影像附庸、本身即能主導感知的聲音設計,這群創作者回到了媒介本身,追問攝影機是什麼機器、聲音能做什麼、音畫調配又能如何影響感知。電影不只再現了某個現場的形象樣貌,成為進入那個現場的感官甬道,感受書寫或言說難以表現的另一種生命處境。當在影廳的身體感受到音畫配置對認知帶來的衝擊,更新了對世界的認知,也得以重思電影媒介的特質。
影像機器的探索運用
由卡斯坦因泰勒與維瑞娜.帕拉韋爾兩人攜手合作的作品,大概最能展現出SEL對影像機器極致的探索運用。《莉維達.地海之詩》中,置於船身、海面上與漁獲之間的GoPro影像,與環境音共構的不只奇觀,更帶出電影誕生之初的根本命題:影像技術如何導引我們重新感知世界。
《人體新視界》(2022)的微型攝影機如刀,切入現實表面,讓醫學攝影從佐證工具轉為感官衝擊,使體內的不可見成為可見。而聲音作為接駁內外兩種真實的機關,醫護對話中一再浮現的過勞與管理困境,則讓另一種不可見:勞動現場的結構性壓迫,同樣得以現形。
人與環境的共存
機器的介入不等於創作者須與被攝對象保持冰冷距離, 在SEL作品中仍可見拍攝者進入田野,與被攝者長期建立的真實關係。
《碧草如茵》(2009)中,被攝者身心俱疲的崩潰咒罵,或是提及「呂西安睡著了」的意外時刻,都是帶著攝影機長時間相處後,才可能拍到的真實片刻。深入羊群的鏡頭與收音器材,也突破了牧人與羊群、生物與環境的二分界線。
《外來零件》(2010),不刻意介紹人物與地方脈絡,觀眾隨掌鏡者逐步認識這面臨拆遷的邊緣社群,對地方與人物的理解非由作者強加詮釋,乃由環境自然形塑。創作者入鏡的橋段,則讓攝影機兩端的關係得以現形。
《朝向靈魂的行進》(2013)的形式結構,融合了對媒材特性的理解,以及人類學家對共事對象、環境的深刻認識。纜車的行進精確對應一卷16mm底片的時長,當兩套機械裝置同步運作,電影的物質性與朝聖的時間性彼此滲透。導演之一的史蒂芬妮.斯普長期在尼泊爾從事研究,短片《無題》(2010)則透過去除字幕與旁白,反思語言與凝視的權力。
權力關係的翻轉
其他作品亦可見對影像再現中權力結構的反思。無論是《迷林大夢》( 2018)讓原住民族的口述經驗成為敘事主體,並與文化殖民的影像並置;或《A級小隊的校外教學》(2021)透過影像與記憶的落差,重新面對過去的尷尬與不平等;乃至也曾為SEL成員、本次在「巴勒斯坦(無)檔案」專題放映的《致分界》(2025),翻拍殖民時期影像,並以聲音重新編排歷史,這些作品皆不再將影像視為中立再現,而是揭示其背後的觀看位置與權力關係。在聲音與影像的縫隙之中,歷史與現實被重新感知與理解。
聲音作為敘事主體
聲音在SEL作品中,從來不只是影像的補充,而是重構空間與經驗的主體。
1963年的《死鳥》是哈佛民族誌經典,對被攝者的再現卻也引發高度爭議。《新幾內亞田野錄音》(2020)運用當時遠征隊的田調音檔,移除凝視,重新編排,讓曾被屏除在外的被攝者聲音被聽見,是傳承也是反省。《單流聲景》(2014),則將冰冷機器拍成自有呼吸韻律的龐然活物,模糊人與物、生命與環境的二元分界,展現聲音刻劃空間的能力。
《荒漠沙海》(2017)則以聲音構築邊界地帶的感知空間,對土地、國家與身分的二元對立提出質疑。以感官知覺另闢政治關懷途徑,對照當下的美國社會,力道更顯強勁。
以上種種,無論形式如何各異,指向的仍是影音不僅用以理解訊息,還能引導對世界的感知如新。
在SEL的相關閱讀中,常與一名詞不期而遇:「negative capability」。中文時譯為「消極感受力」,有作者則更鮮活地譯為「沒用的能力」。這看似矛盾的詞彙,出自詩人濟慈,他認為詩人應該要能「活在不確定、神秘和疑惑之中,而不焦躁地追求事實和理由。」SEL作品不追求對事實的透徹理解,更關照「可感而不可言說」的感受經驗,或可視為19世紀詩人理念的延續。
而這「沒用的能力」,在今天或許顯得格外重要。身處於失序混亂、事實難辨、理性看似失靈的當下,影音無所不在,卻多作為資訊、立場的載體。紀錄片(乃至所有藝術作品)所擁有的那種「沒用」,反倒恰是此刻所需。影像與聲音無法提供困局的解答或真理,但在不確定的混沌間,透過身體共感不同生命與非生命的處境,能讓我們往彼此理解更靠近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