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的視角,關於「意識流變:戰爭與台灣兵的回望」
2024年,廖克發導演完成五小時紀錄片《由島至島》,聚焦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東南亞戰場。片中直接點出,台灣籍日本兵亦是參與戰爭暴行的加害者,深入細究了大時代中隱藏的戰爭記憶。相對而言,面對這段歷史,台灣過去總以受害者或被殖民者的立場自我論述。《由島至島》帶來的啟發與反思,成為策劃本屆TIDF「台灣切片|意識流變:戰爭與台灣兵的回望」單元(2026)的思考起點。
從歷史來看,台灣先後經歷日本統治(1895-1945)與國民政府政權(1949-)。而被捲入戰爭的台籍日本兵,最矛盾與錯亂的時刻,莫過於日本宣佈投降後,瞬間從戰敗國子民變為戰勝國的中華民國國民。隨後,亦有台灣人受政府招募或誘騙加入軍隊,以「光復大陸、解救同胞」之名,被派往中國大陸參與國共內戰(1945-1950)。這群台灣兵涵蓋原住民族、閩南人與客家人等不同族群,他們「由島至島」的流轉故事,隨著歷史意識的覺醒,如今終於陸續走入大眾視野。
但從策劃角度,仍須先回到「檔案影像」。在國家影視聽中心的典藏中,保存著日治時期政宣片《出征、精神動員》(1937)與《學徒兵演習、神社之祭》(c. 1942-1945),記錄了歡送出征隊伍的慷慨激昂,以及學徒兵荷槍行進的情景;臺灣歷史博物館典藏的《臺南州國民道場》(c. 1942-1943)則記錄了日本政府「皇民化」台灣人的訓練儀式。後者成為當代藝術家藤井光的對照對象,他於《無情》(2019/2026)中,邀請旅日年輕移民同步演繹此片,以單頻雙畫面探討在軍國主義與殖民情境下,個人如何從「非日本人」轉變為「日本人」,進而解構帝國的權力與意識形態。
而1972年的經典之作《亞洲一體》則是另一例。作為一個左傾且批判性強烈的團體「日本紀錄片聯盟NDU(Nihon Documentarist Union)」,相對於以日本帝國為中心的視角,他們選擇在「沖繩復歸」前後,捕捉國境邊緣各個島嶼上的移民狀態。最終在台灣南澳的泰雅族部落,遇見昔日的「高砂義勇隊」,聽見原住民們說起自己的「三個名字」⋯⋯。
再者,爬梳台灣紀錄片史。洪佩英在1993年拍攝短片《我在南洋》,訪問五位被動員的台籍日本兵,有著珍貴的第一手證言及諸多檔案影像,控訴日本與戰爭的意味濃厚。到了2000年代,郭亮吟接連完成《綠的海平線》(2006)與《軍教男兒-台灣軍士教導團的故事》(2010),分別觸及日治與國民政府時代。兩片皆以扎實田調與口述訪問,讓不同立場的人以自己的語言(包括日語、客語、台語、華語)講述心情故事;而「平反」或是「命運」也並非影片唯一觀點,導演轉以和緩、包容的態度,細細編織被隱沒的歷史。
同樣地,還有陳志和的《赤陽》(2008)與湯湘竹的《路有多長》(2009)。前者拍攝台籍日本戰俘監視員淪為戰犯的平反之路,後者聚焦在國共內戰時,一群被帶往中國、永遠消失的原住民少年。兩位導演皆透過長時間的追索與採集口述,觸及認同與歸屬問題,也帶出身分與國家之於大時代的無奈。蔡政良的《高砂的翅膀》(2016),則和阿美族藝術家們回到二戰戰場巴布亞紐幾內亞,豎立紀念碑以祈求戰死異鄉的高砂義勇隊靈魂能返回故鄉,對歷史提出發人深省的詰問。
無庸置疑,上述作品都關懷著被歷史遺忘的小人物,也對所謂的「大歷史」提出挑戰和補遺,成為重要的紀錄和見證。不僅如此,紀錄片亦涉及作者觀點及詮釋方式,反映出不同時代對此議題的思潮與思辨。
其中,更難得的或許是張照堂(1943-2024)在中視從事新聞工作期間,斷斷續續記錄了二戰倖存的阿美族日本兵李光輝(族名史尼育唔,日文名中村輝夫,1919-1979)生命末期的四年光景,留下粗剪母帶《檔案/李光輝》(1975-1979)。
李光輝在二戰結束後,不知日本已投降,獨自在印尼摩羅泰島叢林躲藏近30年。他在1974年底被發現,於隔年返台,旋即成為媒體焦點,官方活動不斷,所到之處眾人簇擁、夾道歡迎。片中拍到許多政治力的強加痕跡,像是賀詞上寫著:「李光輝的自立自強,是反共的精神武器!」、「發揮李老鄉的堅苦卓絕精神,消滅萬惡共匪!」、「三十年的堅忍不拔,表現中華優良傳統!」等語。記者甚至播報,李光輝第一次抽起了「祖國」的香菸(長壽菸),在播放「中華民國國歌」全體肅立唱歌時,強調「這也是李光輝回到祖國後,第一次聽到自己的國歌」。
雖仍是同一個台灣,但此時情境已非彼時光景。面對一切,始終沉默、木然的李光輝,像是掉進了歷史的裂縫,成為尷尬且矛盾的存在。片中另一片段彷彿唱出他的人生縮影,1977年在台北稻草人咖啡廳,傳奇民謠歌手陳達對著他即興彈唱:
受官廳的原因你也實在是受困
調查的人為國家效勞
你就這樣回來和孩子團圓
讓孩子不用在老爸失蹤的情況下照顧老母
現在你做為一個紀念讓人知道下落
那時回來
霧宿風情還不錯
為著國家去遊四海
也許這樣總統行政院長會幫你掛上公務牌
在海南島那時上山拿著槍打生米
遇到山神土地公會照顧你
也許給你香蕉和獵山豬
我們為著國家打拚
想到他的妻子他也得去
從《檔案/李光輝》中,得以清晰看見政權的統治與規訓如何塑造個人經驗、國族意識與身分認同,這亦可看作是本單元中最重要的象徵與隱喻。而本屆「台灣切片」系統性地並置這12部作品──包括從日治時期政宣片、1970年代的紀實紀錄,到1990至2000年代的小人物群像,直至近年創作者對史觀的反省重思,就像將台灣兵的複數生命史織串起來,共振出一個漫長且複雜的歷史流變過程。
期待透過這個回顧性視角,讓身處在當代、擁有更多知識與經驗、更具主體性的我們,能看見並意識到這段歷史與故事之於台灣,漸趨深入與複雜的意義轉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