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不知道的小川紳介

作者
 邱彥瑜

【TIDF】你所不知道的小川紳介

《解構小川紳介》

邱彥瑜 / 整理報導

拿起攝影機,甚至拿起手機錄影,已經是社會運動抗議現場的基本配備,但難以想像,在將近五十年前,已經有人這麼做了。知名紀錄片導演小川紳介,為日本從1966以降的學生運動、三里塚機場抗爭、牧野村農村生活等記錄第一手影像,許多參與台灣社運、熟悉紀錄片的人都知道他的名號,卻甚少有機會在台灣看到其作品。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不僅規劃「綻放的運動影像:再見小川紳介」單元,上週日(12)也舉行「你所不知道的小川紳介」講座,暢談小川拍攝團隊的運作實況與巡迴放映的細節,了解拍攝本身如何成為一種介入社會的方式。

 

逃離宣傳片的導演們

雖然小川紳介已在1992年過世,但台灣紀錄片導演吳乙峰,卻因其首部作品《月亮的小孩》而有機會認識小川,留下難得的5小時專訪畫面。

專訪中小川談起,1960年代與許多導演一起為1964年的東京奧運拍攝日本企業宣傳片,他們每天深入企業,拍攝工作場景,看到工廠工人咳嗽、許多離職者的故事等等,卻無法為這些人說話,宣傳電影中只看到「金光閃閃的工廠」,決定辭職。

這群人想將身體、眼睛所感受到的事情拍攝下來,忽然都覺醒了。大家都很憤世忌俗、熱愛電影,但沒有器材也沒有錢,有的只是一股對電影的熱情,一片對藝術的嚮往

吳乙峰(左)與馬克.諾恩斯(右)

吳乙峰(左)與馬克.諾恩斯(右)

小川在訪談中如此表示,而曾於研究所期間長期待在小川攝製組辦公室的馬克諾恩斯也指出,不只導演,許多當時參與拍攝的音效、攝影人才都一起辭職出走。而這群有熱血的拍攝人才,為了繼續拍攝、買底片,甚至賣血、賣自己的藏書,以函授教育學生的困境為題材,拍攝出第一部作品《青年之海》。

拍出來是一回事,但對於當時的獨立製片工作者來說,放映更是困難的道路,歷經《青年之海》的發行困難後,他們組成「自主放映組織會」,開拓另類的放映管道,而後也成為「小川攝製組」的前身。

 

從偷拍到被捕:拍攝者的隱身與介入

小川的第二部片《壓制之森》也同樣拍攝學生運動,但有一幕運動參與者討論是否離開或放棄運動,拍攝者卻使用隱藏式攝影機,也就是採用「偷拍」的方式,因為顧及鏡頭可能會破壞現場氛圍。馬克諾恩斯曾詢問當時拍攝的攝影師們,使用偷拍畫面與否確實曾引起激烈的辯論,即使最後放了,但卻成為小川攝製組後悔至今的遺憾。

踏過拍攝倫理的紅線後,小川攝製組之後的影片便大幅轉向,進到知名度甚高的「三里塚」系列後,不僅不再使用偷拍,更選擇直接介入抗爭現場,甚至成為與警方衝突的角色。1968年,從學生運動的拍攝據點離開後,當時以反對興建「新東京國際機場」(現成田幾場)為目標的三里塚農民運動,便成為小川攝製組進駐的目標,他們甚至直接借住在抗議最前線——「邊田部落」之中,與抗爭的農民站在同一邊,也一起生活。從過往的照片中也可看到,拍攝人員都攜帶安全帽,全力投入抗爭,攝影師大津幸四郎更曾被警方逮捕。

「我們絕對不善罷干休。你是公僕,叫什麼名字,負責的人是你,你逮捕了他們不能這樣跑走。」

「我是警察,我不用告訴你我的名字。我們只是奉命行事。」

這一段小川攝製組與警方的對話,充分展現攝影者介入現場,甚至與代表公權力的警方正面衝突。馬克諾恩斯也指出,相較於一開始,會擔心攝影工作影響抗爭的發展,但當攝影機近距離拍攝警察,他們反而都不願意看鏡頭,用影像的權力去對抗,形成不同於過往紀錄片拍攝的方式。

即便紀錄片被視為長期觀察人群、培養關係的一種途徑,但這樣的拍攝方式,並非放準全世界皆然。研究日本與中國紀錄片的學者秋山珠子就提到,雖然許多日本電影工作者都認為,必須注重與拍攝者的關係,顯然繼承小川紳介與另一名知名導演土本典昭的精神,但許多歐美、甚至中國的部分導演,則與之相反,採取直接拍攝的方法,沒有字幕、沒有旁白,客觀呈現發生的事情。如中國導演王兵曾說「為什麼我不能這樣拍呢?如果一個鐘表掛在牆上,我的攝影機就是那樣。」

 

不為人知的小川拍攝習慣

小川都會召集所有的男性工作人員,進行名為對電影、拍攝的討論。

小川都會召集所有的男性工作人員,進行名為對電影、拍攝的討論。

講者之一的飯塚廣子,因先生是小川攝製組一員,而在拍攝《牧野村千年物語》期間,加入照顧小川組生活的「主婦」工作,所有的工作人員住在同一棟平房內。她回憶當時每晚拍攝結束後,小川都會召集所有的男性工作人員,進行名為對電影、拍攝的討論,但大多是小川一人高談闊論,而在許多拍攝現場,小川也大多缺席,透過建立對團隊拍攝者的信任,小川本人甚少擔任第一線的拍攝者。而團隊內的女性,幾乎都只能擔任家務等工作。

除了共同生活的拍攝要求之外,小川攝製組更從未有人領過薪水,馬克諾恩斯回憶小川過世後,曾有人拿出一疊檔案冊,翻開居然是一堆借據。即便未支出過薪酬,小川仍留下一百多萬日元的債務,讓部分攝製組成員相當生氣。

飯塚島子(中)

飯塚廣子(中)的先生是小川攝製組一員,她在拍攝《牧野村千年物語》期間加入照顧小川組生活的「主婦」工作。

此外,小川攝製組的影片早期幾乎從未上過院線,而是透過一台小車巡迴到不同城市放映,從社區活動中心、鄉公所到大型放映會都有。早期觀眾的反應也相當熱烈,不僅在放映現場會對警察的畫面報以噓聲,也會對螢幕大喊大叫,也常有走道都擠滿觀眾的盛況。

馬克諾恩斯說,但在後期,學生運動逐漸趨緩、成田機場也快蓋好、左翼暴力越來越極端等因素,導致小川的片子也越來越難吸引群眾,甚至試過將放映會包裝成熱鬧的節慶,從街上的宣傳海報到戲院外牆,透過展示攝影器材、村民的照片牆等各種宣傳方式,吸引觀眾入場觀看。

 

90年代:尋找亞洲視野

1989年,為了慶祝日本山形市建立一百週年,後期多居住在山形的小川紳介,舉辦山形影展作為紀念活動,後成為定期的知名國際紀錄片影展。但第一屆的影展中,完全沒有一部來自亞洲的紀錄片,而小川也在影展中開設談論亞洲紀錄片的論壇,企圖推動亞洲紀錄片合作的可能性,小川也曾說過,希望召集亞洲紀錄片導演一起討論、甚至到小川攝製組學習。

對此,馬克諾恩斯認為,可能是因為原本的小川攝製組人力流失嚴重,讓小川轉向跨國攝製組的潛力。吳乙峰則認為,當時日本已經高度資本化,但在亞洲其他國家,對於弱勢者的壓迫、政治箝制較多,包括中國、菲律賓等國,也許小川希望可以培養對抗國家的電影力量。吳乙峰也說,山形影展給了他那一輩紀錄片導演,像是吳耀東、楊力州等人很大影響。

但小川在日本國內的影響,卻是逐漸衰微,馬克諾恩斯認為日本年輕一代對三里塚抗爭並不熟悉,甚至光講「三里塚」的話,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是什麼,也有部分年輕導演甚至沒看過小川的作品,但馬克諾恩斯仍認為,即便對不同世代的意義有所差別,要了解日本紀錄片,小川紳介跟土本典昭仍是不能忽略的經典作品。

 

本文轉載自 PNN公視新聞議題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