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桃號》映後座談

作者
 蔡健輝

時間:05.02 SAT 10:30
地點:新光影城三廳
主持人:楊子暄
出席影人:《櫻桃號》導演趙德胤、製片王興洪
攝影:黃俊淳

主持人
首先請問導演,這部名為《櫻桃號》,但大概在整部片子20~30分鐘後,這艘船才出現。片子前面是比較鬆散的敘事,相信也是因為你們拍攝的素材累積了非常多年,也許一開始是毫無目的地拍攝與紀錄,最後才進行剪接。因此,先請導演談談這部片剪輯的過程,大概經歷了什麼樣的思考?

導演
我從 2015 年開始拍紀錄片,其實越拍到最後越是沒有目的的。我最初開始拍紀錄片,是12年前我以2-3個人團隊拍了三部劇情長片,一直到《冰毒》之後,公共電視以及法國的電視台ARTE紛紛來找我,覺得我很適合拍紀錄片。 當時我是拒絕的,因為我非常沒耐心。我當初七天就能拍完一部劇情片,而我聽聞拍紀錄片的前輩導演說,拍紀錄片要長期蹲點,我感到很不可思議。所謂不可思議,不是說拍攝方法,而是當時的我是個急於表達、急於進行敘事的人。無論是用接近紀錄片的方式拍劇情片,或是大家常討論到的「台灣新電影」,都比較不是我習慣的表達方式。我那時認為敘事、戲劇很重要,也一直往這個方向學習與實踐,因此便拒絕了拍攝紀錄片的邀請。

後來,當時公視的朋友王派彰傳了一部紀錄片給我看,內容大致上是有個人戴上頭套,侃侃而談他怎麼殺人,整部片就這一顆鏡頭。王派彰跟我說:「你也可以這樣拍,很簡單吧,一個小時就完成一部紀錄片。」我才覺得,如果紀錄片也可以這樣拍的話那就太好了! ARTE 和公視也都覺得可以給我一定的自由、沒有受限。通常他們只希望我提供企劃,在裡頭回答三個問題:「為什麼要拍?」、「我要怎麼拍?」、「我拍了要幹嘛?」——這個過程非常有幫助—— 我會寫非常多,可能寫了 30 頁在講我為什麼要拍。他們看完企劃覺得可以,我就去拍。 沒想到,我第一部紀錄片就拍了 3 年。之後我就陷入了一種狀態——紀錄片好像變成了我調節身心、或者像日記一樣的東西,它不服務於觀眾,也不服務於影評人。因此,到現在這個階段,特別是這部《櫻桃號》時,其實我手上有用不完的素材,可能可以剪十部電影,但我最終就選擇了這一種呈現。每次回頭看,會覺得這裡怎麼那麼囉嗦、那裡怎麼那樣,但是有些時候一看,會發現那就是當時的我。

大概在2016 年,我就開始採取這種生活化、不定期的,或像修行一樣的拍攝。比方說,我剛拍完一部比較複雜的美國電影。所謂複雜,其實技術不複雜、創意也不複雜,就是資金比較多、工作人員比較多。要溝通的人也好多好多,得花 99% 的心思在人與人之間的溝通,而不是在你怎麼思考「影像」。因此,我每次拍完那樣的片,就會習慣性地逃避到緬甸家鄉,去拍這樣的電影(紀錄片)。 但它不是一次性的,不是說我去了 10 天就拍完一部電影,它是很長的累積。一直到現在,我們持續在拍不同的題材,我的方法是只要有空就飛過去,可能兩週、三週、一個月、兩個月,最多也只能待兩個月,就這樣累積了大量素材。也因為逃避,根本不敢去想要怎麼剪接、不敢去面對這些素材。

但經過 10 年,突然一看,覺得不得了——原來當時記錄了某個人在畫面裡面。拍攝的時候根本不知道(後來)認識的人在畫面裡、在街頭上。這東西對我來說,私人的感受就很被滿足。那種滿足是,它留下一種我自己的記憶,但這個記憶或許只對我個人有用而已。 也因此,後來面對我的紀錄片,我其實是逃避去做任何解釋、宣傳,甚至上映的。大家可能會來找我,說可以集結幾部紀錄片做個展,我也只是回應,覺得時機還不成熟,我也還不夠老、還在學習。

我覺得的紀錄片,還是適合私密性的偶爾放一放。像放在公視或 ARTE 就很適合,也許睡不著的人看著這樣的喃喃自語就睡著了。我記得,有次我在南法宣傳劇情片,因為睡不著打開 ARTE ,就跟著畫面中的人進入了一個巴西的礦坑,前半段跟著他們的生活在進入,慢慢地,你進入了睡眠。到現在我都忘不掉,有一段某個主角在那個礦坑勞動的狀態。

我想,這就是我拍紀錄片的一個過程吧。其實它已經沒有什麼具體的方法,但至少我不會去害怕它。一剛開始是害怕的,因為我們習慣拍劇情片的人,總會想要快速得到戲劇。拿起攝影機時就在想:「戲劇呢?」、「主角呢?」、「為什麼沒有衝突?」帶著諸多的恐懼感。但是,你最後會發現你控制不了。當「真實」在控制你的時候就會發現,其實任意拍下的一個鏡頭,它就是戲劇。

後來,這也影響了我拍劇情片以及思考劇本的方法,其實在我們日常生活中,就可以發現戲劇。尤其在緬甸,這種戲劇多得不得了,每天都在發生。以前,我沒有體驗過戰爭,2023、2024 年當我的家鄉真的有炸彈,將隔壁鄰居的房子都夷為平地時,我母親仍不願意離開。剛開始我很擔心,但到最後這變成了他們的日常,就這樣過了三個月、一年、兩年都是這樣。起初,這對外人來說可能太誇張、太奇怪了,一般人會覺得「你們為什麼不走?」。但是它對我家人來說就變成了一種日常,慢慢的,全世界都會覺得它是日常。最後,看新聞的人可能也覺得,今天一邊吃飯,一邊看到加薩走廊、緬甸的戰亂,也忘記一開始的震撼。

所以,我後來在剪輯時,已經沒有任何目的性了。一旦有了目的性,你會變得非常囉嗦,不斷地想跟觀眾解釋:「你看,你們都不知道,你們坐在西門町裡面,不知道我家發生什麼。」、「你看你們活得很好,都不知道我在幹嘛。」......你急於表達,讓別人來理解你的狀態,殊不知,搞不好在西門町的人、或在美國的人,他有他自己正在經歷的戲劇日常與生活。從這個角度,我處理這些素材時,就非常依循當下的感覺。處理完後看個幾遍,甚至也不會再去做什麼修改。

主持人
謝謝導演非常精彩的分享。剛剛那段,有非常多讓人有共鳴的地方。特別是,如果大家有看過導演其他作品,這部片中展現的私密性,更是有別於他其他的作品。接著想問問製片興洪,你同時也是片中開頭與結尾出現的「角色」,那看起來是特別安排的橋段。請跟我們聊一下,這些橋段的設計上,你們是如何發想或溝通的?

製片
後面這段比較像用戲劇的方式呈現,主要也是導演的想法。當然,我在跟他合作的過程中,完全是尊重他的做法,我在他身邊就是盡可能的提供他協助。今天看到還有那麼多人來看這部片,我覺得蠻高興的。就像導演所說,如果有一、兩位觀眾在這裡睡得很好,那我也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對這個社會有貢獻的工作,因為大家的睡眠是非常重要的(笑)。 那這整部片比較屬於導演自傳式的故事,而我只是穿梭在其中。這些有戲劇內容的場次為什麼要拍,我有的時候也沒有過問。

主持人
看起來是充滿信任的合作關係。剛剛我們在外面等候時,興洪就問:「這麼早的場次有人要來看嗎?」但是我對TIDF的觀眾還是蠻有信心的,謝謝大家來!接下來的時間,開放給觀眾提問。

Q1
導演剛提到,這部片的拍攝時間很長、素材很多,而我們在片中看到蠻大量的長鏡頭。我好奇是,既然拍攝了那麼多素材,為何最後剪輯時,選擇的基本都是特別長時間的長鏡頭呢?您也說,可能會讓滿多人睡得很香,的確我也睡著了,但還是一部很有意思的片子。想聽聽導演的想法。

導演
在剪接挑選素材時,我盡量以完整性來講每一場戲。像我這邊就用了「戲」這個字,所以它其實還是經過設計的。對我來說剪接還是一種設計,要設計出敘事的戲劇性。針對長鏡頭的應用,我可能更希望傳達的是一種「時間感」——比方,當我們看著這群人在那計較釣魚多少錢,到最後,你突然也不在意他講什麼了。看他們一直在這邊講,你或許會很煩,因此就不想看字幕了,我想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當你不想看字幕、疲憊下來後,突然有一剎那,便進入了那個空間。我想這就是電影的魅力,進入那個空間的是你,而影像反而變得不重要了。你搞不好突然享受了片刻——就在他們安靜下來的那五秒的沉默——其實就是這樣,我覺得就夠了。

即便我現在做劇情長片,它很貴、試圖要賣給更多的觀眾。但特別是現在,如果一部電影能讓大家記住其中的一場戲,我覺得它就不得了了,因為厲害的電影太多了。回到私密、個人的記憶,哪怕是我希望大家跟著進入到某個空間,在若干年後,你忘不了看片時感受到的某一個狀態,我覺得就足夠了。這也達到了我與觀眾、或跟我身邊的人溝通,或者試圖去表達的目的,我覺得它這樣就完整了。

Q2
聽緬甸的朋友說,在當地當兵要當三年,如果不想當,可以來台灣做一年替代役。想了解你們服兵役的情況?另外,導演剛剛提到,拍片就像修行一樣,是指您有吃齋念佛嗎?是否可以跟我們分享一下您的勞動與工作情況。

導演
關於兵役的問題,我們請興洪來講。因為他剛從緬甸回來,可能比較清楚。

製片
過去幾年來如果大家關注緬甸的話,會知道兵役的問題是在疫情過後發生了巨大的改變。整個兵役的法條是在這兩、三年的區間出來的,現在當地是各方割據的狀態,包含本地民主派組成的「人民軍」跟「政府軍」仍處於對抗的狀態。也因為兵役法是在這樣混亂的背景下出來的,我從身邊的人了解到,很多年輕人不想當兵,選擇出國到其他地方,比方說泰國、馬來西亞,或者來到台灣。基本上,現在有一些改變,政府軍也需要跟這些反抗的獨立軍談,緬甸有好幾十個反對政府的少數民族武裝組織,現在也有在談和。那麼,你說逃兵會怎麼樣?因為整個背景比較複雜,兵役法背後也很混亂,其實我們也不好去評斷。

導演
其實我以前回答問題都有標準答案,但經過這幾年疫情,我感覺自己處在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狀態裡。因為這背後混亂的狀態,我們可能也沒有理得清楚。客觀來看,以前不管如何,戰亂沒有那麼大,而現在戰亂的範圍太大了,不同的、各式各樣的武裝派系力量太多、太多了,嚴重到你要出行去某個城市,中間都要經過各個關卡;可能河的那一邊是一個派系,這一邊是政府軍。面對 200 米的河面,要馬游過去,要馬划船過河。大家想看看,你長途跋涉來到愗個地方,將你的全部家當、行李卸下,再委託有關係的人從中幫你渡船過去,過去後再去找另外一輛車,將你載到 300 公里外的家鄉或目的地......光想這個過程就很頭痛。我講這些可能很輕描淡寫,但大家可以思考一下整個過程——在 300 公里的路程中,時速只有 30 公里,路是不平的,中途甚至有砲彈。因此最後,政府軍兵源不夠,便想辦法讓一般老百姓來當兵。這在法律上雖然成立,但在道德跟邏輯上其實是非常可議的。

至於拍這部片所謂的「修行」,倒沒有要吃齋唸佛。那個狀態是說,一般我們從台北準備好出發,比方這次要去一個月,通常就我跟興洪兩人——以前還有其他夥伴,但因為狀況對當地不熟的人來說,比較不知道危險在哪——當然,「危險」這兩個字的定義一直都非常主觀。我們當地人將砲彈跟戰爭視為日常時,但如果你跟你的另外一半或家人講:「我們下週去一個戰亂的地方。」那簡直不得了,大家會覺得你簡直是去送死。但當你習慣這個狀態時,會覺得不可能會弄到我,就是有這種思維。所以我們通常會準備好,飛到那邊就回到以前的狀態。我們會將在都市裡的生活、或念過書的那一塊形象先抹掉,回到一個樸實的狀態。像我的鬍子其實長得很快,一般兩週後大家就認不出我是誰了,跟現在是完全不一樣的。

一般我就會用這種很「外在」的方式,讓環境來改變自己一點。另外,在當地肯定要去住相對平價、粗糙,可融入當地的旅館。接下來去接觸被攝者,一開始他們可能對我有排擠,那也要花大量的時間讓他們理解我,而我也要理解他們。

然後,就像片中有出現,我天亮起床會念一句佛號。我並不是什麼堅定的宗教信仰者,但那時我需要有些東西支撐自己。倒不是因為危險與疾病,而是一種心理上的需要。生活在我們現在這個時代裡,每個人的接觸到的資訊是非常多的,我覺得一個 17 歲的少年跟一個 60 歲的長者,不管是政治人物或平民老百姓,大家得到的恐慌感跟資訊感是一樣的。因此,這時候我們需要一些安定、純粹的行為來定義自己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那個東西對我來說就是「拍紀錄片」、就是念那一句佛號。那一句佛號可以是任何東西,可以是天主教、基督教、佛教、伊斯蘭教,我覺得都可以。接著,我就會很安定地踏入房間開始拍攝。

因為,隨便一個舉動,都有可能引起誤會而帶來麻煩。也有可能因為受到環境影響,在創作裡充滿了不安定感。我也會思考到,自己是個有話語權的人——其實拍紀錄片,導演掌握了敘事的主導權。我們回頭看全世界的電影,它有一種敘事權,「誰有這個敘事主權,誰就決定了怎麼交代給大家看他的世界觀」,而有些時候,這個人的世界觀不一定適合大家。

總之,在這些混亂的思維與繁雜的理解裡,要理出一種「非常純粹的當下」,那個東西就是我的修行。那還不是形而上的修行——攝影機打開的那一剎那,至少是手持的、沒有太晃動,旁邊可能很多蚊蟲來叮咬,我覺得它是很形而下的,每天要徒步十幾公里的。因為拍攝紀錄片時得跟著被攝者們在動呀,而不是站在那邊。大家看到的素材,有些人應該知道攝影機是在移動的,而這些都是徒步的移動,它就是一個勞動工作。

到現在,我都不習慣拍紀錄片時把攝影機放上腳架,或者特別找人來收音這種方式,也因此我作品的聲音每次都比較粗糙。最後,我們研究了各式各樣最簡便的方式,讓我們既自由,又滿足影像上具有真實感的東西。對我來說,這個修行是「具體行為下的一種身體勞動」。在心理層次上,則是要把你繁雜、或身為一個知識分子學到的很多東西、對這個世界覺得自己懂很多的東西,全部回歸到最樸素、最落地的狀態,並且跟被攝者站在一起。如此一來,他們才願意、同意你記錄。

而拍攝好幾天後,它又是另一種挑戰。因為每個人都有急功近利的時候,你會懷疑、不知道自己在幹嘛。你記錄到的東西,或許在敘事上是沒有意義的,或在你想要得到結果的功利主義上,它是沒有意義的,而你得花一、兩年先越過這些門檻。我拍完當下從來不看素材,我會習慣至少半年後再看,因為你越看會越覺得自己拍得不好。但是一、兩年後,基於對被攝者的情感連結與想念,一打開看,可能會覺得不得了,每顆鏡頭都覺得它很珍貴。

大家或許也都能想像,這個感覺就很像你現在突然看 20 年前的自己與父母的照片,就是那種感覺。到最後之所有這種私密性,是因為覺得,每次在城市裡工作後,自己會需要這種修行。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方式,可能有人是去做公益、有人是去徒步旅行,有人是騎單車,那我的方式可能就是拍紀錄片。

Q3
請問暴風雨時櫻桃號會不會停駛呢?片中天氣看起來都蠻好的,沒什麼下雨,我相信那個江面或海水應該會不太一樣。還有仰光港,大家應該知道那是英國殖民時期建的港。我看過另一部緬甸的紀錄片,在講英國殖民時期的區間車,車廂裡面挑著扁擔賣菜、賣水果;現在比較現代化後變成了像自強號,就不能賣菜了,挑著扁擔的阿伯、阿桑也就不見了。不知道這種變化會不會在 10 年、20 年後的櫻桃號發生?導演覺得歐盟捐贈這三艘船的行為,與英國殖民時期建設鐵路有什麼不一樣?

導演
關於英國殖民歷史的問題,我覺得從結果論來看,它是利於當地大多數弱勢族群的,這個時候它就是一個幫助。當然,如果我們要去論述背後脈絡,就像我講的:誰現在擁有敘事權?我覺得它是多方面都可以去解釋的。比方,在英國殖民下,早期可能九零年代出生的人英文還不錯。因為我們的教材都是英文,我們的數學、地理、歷史在國中一年級以後都是英文。從另一方面看,它就是殖民,英國將他們的語言加在我們身上。但對緬甸到目前為止來說,如果你不懂英文,不論你是藝術家、作家、畫家、電影導演還是影評人,你的東西其實很難出去,因為你不知道如何與外界交流。所以「翻譯」這個敘事權就會變得非常重要,這就涉及到英國殖民的影響。至於歐盟給的這艘船,我覺得結果是好的。本來就是一個地方它需要被幫助、需要被協助、被看到。

關於天氣,它可能會有變化,仰光晴天、雨天天氣差蠻多的。但是因為那個碼頭已經靠近內海,是內陸的河流,至少我們在拍的這幾年,沒有遇到什麼太大的風浪。但是下雨後那種濕濕黏黏的不方便感,或像路面都淹水,這是常見的。

主持人
謝謝大家。其實剛剛在聽兩位分享時候,我腦中一直出現片中很多細碎的畫面。雖然是《櫻桃號》的映後座談,但是更多的是對紀錄片、對生活的反思,非常的有收穫。我們再一次掌聲謝謝導演與興洪,也謝謝大家的參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