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R》映後座談

作者
 許怡麗

時間:05.02 SAT 11:30
地點:新光影城三廳
主持人:彭緯宸
出席影人:《破碎的R》導演 里卡多.魯阿萊斯.埃吉古倫 Ricardo RUALES EGUIGUREN
譯者:林若瑄
攝影:莫珮雯

導演
大家好,謝謝大家來看片並留下來參加QA。我非常感謝影展邀請,讓我影機會將作品帶到台灣與大家分享。這不僅是我初次來台灣,也是我第一次來亞洲。透過拍電影,並把電影分享給世界各國不同的人,是一件很美妙的事,再次謝謝影展選了我的片!

主持人
大家在這部片中可以看到導演結合了許多不同媒材,比方有些動畫,也有些 VHS錄像以及數位的影像。請問導演一開始如何思考這些媒材的應用?

導演
這部片我大概花了八年製作完成,我最初的想法主要來自於我做了「語言治療」,那觸發了我展開許多的思考與探索,尤其是關於我個人生活的探索。

最初,我知道我們家有些VHS 拍攝的生活影像,像我出生前我父母的婚禮記錄,我一直有想用那些檔案影像做點什麼。而且,比較奇妙的是,我出生後就他們就沒什麼再拍了,等於說我童年的影像是缺失的。我後來便思考著「要如何去重建我童年的影像?」。就在幾年前,我的舅媽發現當時用來記錄我父母婚禮的攝影機,她給我看時我順道將那台攝影機拿走。我開始用它做一些拍攝,同時想著「我是不是能夠以這個相機的質地去重建我童年的影像呢?」

後來在疫情期間,我拿了一台旅行用的簡便相機去拍攝我的家人——這是我接近家人的一種方式——大家也可以注意到,我拍攝家人時,還是保持著一定距離,這也是為什麼片中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忽遠忽近。

同時,我也發現了一些照片與家庭相簿。以及後來,我到西班牙San Sebastian 這個地方念書,學校給了我們一台 16 毫米的攝影機,我也有帶著這台攝影機回到厄瓜多拍我的家人。當我手上有了這麼多素材,我一直都在思考要如何拼湊、重組它們,也想要透過不同的素材來做一些實驗。也正是因為素材非常混雜,這部片的形狀與它的顏色非常豐富。

主持人
導演提到在拍攝時,不論是刻意或者是長久以來,你與的父母是有一定距離的。很好奇導演如何選擇拍攝父母的這些片段,以及你如何決定將哪些片段放進片中?

導演
我覺得這個問題非常有趣。在我拍攝的四年間,我搬到了西班牙SanSebastian。那時,我父母只知道我在拍一部很個人的電影,並不知道自己也是這部片的一部分。 一開始,我覺得跟他們保持距離的這種拍攝方式對我來說是比較舒適的。那時候的想法是:我不要去細細地研究他們,只是先靜靜地觀察就好。我會覺得如果攝影機離他們太近,會打擾到他們的日常生活、會讓他們意識到自己被拍攝。

就像前面講的,我最初其實只知道,想把「語言治療」的過程或概念放進這部片。但我跟製片、剪輯聊了更多後,才確定要從觀察我的父母開始。因為我們家的氛圍比較緊張一點,我們比較不會講太多私密的事。我回到厄瓜多後進行拍攝跟剪輯時就在想,我想記錄我們家那種很奇怪的沉默,並想要把這個沉默透過某種形式在片中重現。剛才提到我的素材拍攝很多,尤其是在餐桌上的畫面,我大概拍了 200 多小時。在重看這些素材時,我才開始想要如何去建構這個敘事。 我那時想了幾個關鍵字,像是「沉默」、「語言治療」、「家庭氛圍」,也還不是那麼清楚該如何呈現,就有個很模糊的想法是,我想呈現出我們「家庭成員其實是非常相似的」。

另外,我跟父親、母親的議題是不一樣的。我跟母親的距離比較近,跟她的討論有很多是關於我性向的議題。也因為跟她關係比較親近,我可以把攝影機移得比較近。當然,她對攝影機的存在是有意識的,有時也會問我在拍什麼,我通常就簡單回答:「我只是拍一些日常的畫面啊。」其實那時我很清楚,我還不能告訴她這部片也關於她。

而其實厄瓜多是個非常保守的社會,我們基本上不太談論性向這件事情,在街上也沒什麼機會看到身心障礙者。我想辦法觸碰這些議題,但又不能用很直接的方式去觸碰,綜合這些想法剪輯後,成為了一部蠻不一樣的片子。後來,我也讓父母看了這部片,他們那時才知道自己是這個創作過程的一部分。

Q1
導演您好,請問在語言治療中您是如何探索自己的?也想了解這個療程為什麼會讓你決定要記錄自己的人生?

導演
的確,語言治療是我拍這部片的起點。我做語言治療其實大概也只有一個月的時間,但這一個月是非常密集的,就在一個小房間跟治療師一起進行療程。我當時並不知道我會把療程拍進片中,因此各位在片中看到的幾個語言治療的畫面,其實是我後來重建的,尤其是聲音的部分——也就是語言治療師在告訴我要做什麼——是後來錄製的。

治療結束幾個月後,我一直都有個很強烈的情緒,覺得自己想說些什麼、想更進一步探索些什麼。反思那段時間,我真的改變很多,因為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能夠好好地發出我自己的名字。我好像找回了一部分的自己,變成一個更完整的人。

其實在做語言治療前,「溝通」對我來說非常困難。有一陣子因為溝通困難,我甚至停止溝通、不想溝通了,於是變成一個更內向的人。在語言治療後,我跟父母聊過這件事情。尤其我的父親,他覺得治療前他也聽得懂我在講什麼,不理解我為什麼需要去這個治療?我告訴他,我需要再次地認同自己,而這的確需要經過那個療程。

療程之後,我覺得不只感到自己某部分改變了,而是我的生命中好像增加了什麼。這個強烈的情緒促使我想說個故事、想做點什麼。於是,我去找了我的製片聊,她是一個創意型製片,和我聊得很深。我告訴她我想拍關於語言治療的事,但她覺我應該要挖得更深。 關於語言治療的過程,其實那非常有趣,很像是回到了孩童時期。大家在片中也可以看到,像是拿蠟筆寫「R」很多次,應該可以感覺到畫紙的質地。不過治療結束後,我沒有再回去觸碰這件事,一方面也是那時 24 歲的我覺得,自己已經長大了。

Q2
導演你好,片中有個段落是你和父親分享顏面手術帶給你的影響,然後你好奇的問了父親,顏面問題對他的影響是什麼——他認為這是一個「福音」,等過世後上帝會告訴他原因。作為觀眾,我特別驚訝這部分。因為在片子開始時,就鋪陳了你的父親非常有自信心,到哪裡都會從容地應對,和你的情況很不一樣。這讓我很好奇的是,這是你們第一次針對這個問題進行對話嗎?聽到父親這樣表述時,你又是怎麼想的?

導演
關於臉部的手術,我的手術持續了 9 小時,我請我的剪輯師協助拍攝,其實是一件蠻瘋狂的事。剪輯師聽到我想拍攝手術的想法時也說,這個拍攝應該會蠻困難的,但沒關係,我們試試看。當下的拍攝也不是一直持續拍,而是斷斷續續地拍。起初也不確定會不會把手術畫面放進片中,後來我們決定放進去,是因為覺得這可以呈現出經歷手術的經驗。我這一輩子有很多這樣的經驗,我基本上也已經忘了自己動過幾次手術了。

我父親小時候比較不一樣,那時厄瓜多的醫療還沒有那麼進步,關於顏面神經方面的手術沒有太多的研究。他有做過幾次手術,但不是那麼成功,他就不願意做了,我祖父也沒有逼迫他。片中他確實有說,他覺得我們這個狀況是一個福分,我想那是他當時的感覺,但他也跟我表達過,他在更年輕時是對此感到很艱辛的。我小的時候他其實也有問過我,想不想繼續做手術?如果我不想的話,隨時都可以停止。他在我青少年時期問我時,我也說過我想動手術了、想要停止,我也的確暫停了很長一段時間。

這些年來,我也一直在想父親的那個回應。應該是說,他並不覺得我們這個顏面的狀況是正向的,他只是覺得我們就是有這個狀況,可以自然的看待它,這也是我們的一部分,就接受它。當然,他在片中說這個狀況是一個福分時,當下的我是不接受的——我覺得不是這樣啊!這個狀況是更複雜的。 對他來說,他可以以比較宗教性的方式去思考;我跟他不一樣,因為當下的我還在經歷手術,還沒辦法跳出來,也不會用那樣的方式思考。 我後來也覺得,我們的「不同」,其實就是為什麼我們家會有那樣的沉默。這也是我想呈現沉默的方式:我們已經知道彼此的想法是不一樣的,這造就了我們家的沉默,而這個沉默是 OK 的。

Q3
導演您好,非常喜歡這部作品。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有個畫面,有隻鳥不停地飛向玻璃,但卻被阻擋。而這個畫面好像分別在不同地方、不同窗戶出現了兩、三次。最後一次是接近結尾時,這隻鳥終於飛出去了,那顆鏡頭也停在空景一段時間,我覺得很美。想聽聽導演是如何詮釋這個畫面的?

導演
這可以說是「剪輯」幫助我們做很多事情的範例,我認為剪輯是個「重新編寫一部片的過程」。其實,我不知道自己拍了那麼多鳥的畫面。我第一次拍鳥,好像是看到我家有一隻鳥在室內飛,一直想要飛出去卻飛不出去。那候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拍牠,單純就是被牠吸引了。我覺得那個畫面很有趣,牠是一個這麼脆弱的生物,翅膀一直在震動,非常想離開這個空間。

我拍攝到鳥的畫面大概有六次吧,而且都是在不同的月份、不同的年份拍的。我跟剪輯師一起看素材時,他就突然問我:「你有好多鳥的素材,為什麼呢?」我當下其實是回答不出來的,但剪輯師就可以從這些吸引我的事物中,抓出一個敘事的可能。當然,我也覺得鳥的意象跟「自由」與「解放」很有關係。但這實際上是在剪輯過程發生的新探索,我也覺得透過剪輯過程去帶出這部片更深層的意涵,是非常美好的。

通常在選素材時,假如它的意象或可以訴說的事情比較模糊、沒辦法幫助我們建構這個故事的敘事時,我們可能就會捨棄它。而有些畫面,我們看就覺得它很強烈、好像可以說更多,或在這個畫面找到更多的意涵,我們就會把它留下來。鳥的畫面對我們來說就是這樣,它可以訴說更多,且又富含詩意。也是我們在剪輯過程中,生出的概念與象徵意涵。對我來說,剪輯的過程是非常奇妙的。

主持人
由於時間關係,今天映後座談就到這邊結束。也再次掌聲謝謝導演以及口譯生動精彩的翻譯。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