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巢之下》映後座談
時間:2026.05.02 (SAT) 17:30
地點:華山2廳
主持人:林木材
出席影人:《覆巢之下》導演 陳俊華
攝影:王文玨

主持人
很開心《覆巢之下》能在TIDF做世界首映,那在我右邊的是導演陳俊華,我們先掌聲歡迎,也請導演先跟觀眾打個招呼。
導演
大家好,很高興這部片被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選映,並且完成世界首映,十年前我第一部片子也有來華山參加過創投,很高興能再度回到這。
主持人
這個作品是始於當年的一場大火,導演才開始對這個題材深入追蹤,想請導演說說這個作品的起源與發想。
導演
其實是這樣的,因為2016年當時我是生活在這個北方城市,然後這些事情就發生在我的周邊,也會影響到我的生活。比如2016年當時出現很嚴重的霧霾,就是影片一開始那兩、三個鏡頭,那天因為我放假,所以我就帶著攝影機出去記錄霧霾,緊接著就開始發現這裡出現所謂的城市改造計畫,我工作的那條街開始就有老建築被炸、開始拆遷,像是應該被保護的四合院之類的古建築都被炸掉,當時就覺得令人匪夷所思,於是問了相關人員,得到的答覆是因為這些建築「違規」了。那怎麼確定它違規的呢?就是官方說它違規,它就違規。雖然它也是很老的東西,但官方一句話就決定了它的命運。我覺得這些事情太抽象了,於是我就開始拍,持續地拍。
結果拍著拍著,到了2017年的12月份發生一場非常大的火。官方後來的說法是死了19個人。但實際上的數量肯定不止19個,因為那棟樓裡住了上百個人,能逃出來的肯定不多。
為什麼是19個?因為19個是一個數字的限制。因為在官方是通過死亡數量來對領導進行問責的。20個以下是一種懲罰方式,超過20個又是另一種更嚴重的問責。所以19個正好卡在20個以下,這也是一套屬於他們的邏輯。
大火發生了之後,雖然我身邊也有人去拍,但我看了他們拍的東西之後,覺得還是想自己也去拍。當時比較年輕、有體力,沒什麼人特別了解我、沒人會來抓我,所以我就去了,用我自己的方式,算是一種比較迂迴的方式在現場拍了半個月,基本上把這件事記錄了下來。大家在片子裡看到的大部分內容,就是這樣來的。
拍完之後,其實我2018年很快就剪出了一個版本。但我當時覺得自己太年輕了,對政策的看法、對各方面的理解都還不夠,我希望讓時間再跑一跑。而且那個時候我也在做我的第一部長片,所以我就想,這部片先放著吧,我想看看十年之後它會怎麼樣。
後來,第一部片做完了,我生活的城市也換了,心情更平靜,看這個東西的看法肯定也更立體、感受很不一樣。所以這幾年,我又經過了兩年的重新剪輯,最後呈現出來的這個版本,跟2018年剪的那版區別其實挺大的,也就是大家今天看到的樣子。
從2016年到現在,我覺得這部片不只記錄了我的變化,也記錄了這個城市的變化。最後把它結構出現在這樣的影片,我是覺得,這些事情是需要被記錄下來的、是需要留在這裡的。同時,也需要被大家看到,大家能一起討論,進而去改變一些東西。
主持人
影片前段有一段手機直式影像很重要,有拍攝到大火,這個片段我認為很重要,想問問導演是怎麼取得的。
導演
其實剛剛片子裡大火的那段影像,當時火一燒起來,可以說在我們這個圈子裡都傳瘋了,大家都有收到。那時候微信的使用頻率已經非常高了,我一收到,就刻意把它們保留、收集下來。
不過,2018年我第一次剪完初版的時候,其實是完全沒有用這些網路素材的。因為我當時的想法比較固執,希望這部片能更「現場」一點、更直接一些,不想要有這些網路、手機螢幕裡的東西。
但隨著這幾年過去,整個網路環境發生了很大變化,我自己的創作方式也改變了。以前我可能不太能接受把這種群眾拍的素材放到片子裡,但現在我慢慢接受了,這算是我自己這幾年的一個轉變吧。就像大家看到的,那些就是當時現場老百姓拍的、在網上瘋傳的畫面。
那時候這件事的輿論影響非常大。不只是底層受影響,當時全國和當地的知識分子也都有聯名寫信,強烈抗議官方清理、取締所謂的「低端人口」,雖然當時這個名詞鬧得很大,全國知識分子都寫信、簽名、蓋了紅手印去抗議,以至於最後官方不得不出來澄清說「我們沒有這種叫法」,但大家都知道,這肯定是有的。
其實我手頭上還有某位領導當時內部講話的視頻,證明確實有這個說法。但那段視頻是沒辦法放進片子裡的,所以最後我沒有放。我選擇用現在這種評論、側寫的方式來呈現,才變成了大家今天看到的樣子。

主持人
那我們看看現場的觀眾有沒有問題?
Q1
導演你好,想請問一下因為有查資料發現您之前有擔任過王兵導演的攝影師,想請你分享一下王兵導演是怎麼樣影響你,或者是那次的合作經驗對你來講有什麼樣的影響。
主持人
我覺得你問的這個問題,還挺有歷史意義的。其實我的第一部片就入圍了日本山形影展,但當時因為疫情的關係沒能去成,所以一直沒有機會跟日本的觀眾有交流。這部片是我這十年的第二部作品,這次能親自來到這裡,對我來說非常有意義。
你問到王兵老師,他確實是我人生中影響非常大的一位前輩。我剛畢業的時候,很有幸參與了《青春》和《苦錢》的拍攝工作。在真正進入他的工作方式之前,我對電影、對影像的認識是另一種概念;那時因為剛畢業嘛,工作方式肯定還是帶有一些學生感。但跟王老師一起工作之後,不管是拍攝方式、對電影的認識程度,還是各個方面,對我來說都是一個巨大的推動作用。
很多人看我的第一部片,包括現在這部片,都說能看到一些王老師的影子,比如某些跟拍方式、鏡頭的運動,或者是對空間的表達方式。這毫無疑問,王老師對我的攝影影響非常深遠。但我自己覺得,這部片跟王老師的風格其實還是有蠻大區別的。包括音樂的使用、還有空間與剪輯的處理方式,這部片會比第一部更往前走了一點、更像我自己的東西。不過,我從來不否認、也沒必要去否認王老師對我的影響。真的很謝謝你的提問。
Q2
導演你好,我看片的過程中覺得最不可思議的,是「低端人口」這四個字居然能上得了檯面。在台灣,這種事情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如果媒體或官方敢這樣歧視、劃分人,一定會被罵翻。我們這邊甚至連總統的狗受傷被嘲諷,大家都會群起激憤並開始反省動物權利。
我以前去深圳跟那邊的工程師交流過,我們常聽到「北上廣深」,我想請問在中國的地域文化或體制裡,土生土長或住在一線城市的人,是不是真的會有一種優越感?國家對於人口、城市去分一線二線,背後的階級脈絡到底是什麼?一個國家怎麼會容許對人有這麼明目張膽的歧視?謝謝。
導演
這個問題也剛好可以回饋我前面說的,為什麼我會覺得要把這些素材放這麼多年、讓時間去沉澱一下。
如果是在當年,因為我自己就在現場拍,那個情緒肯定是非常強烈的,看事情也比較單一。但我放了這麼久之後,我對這個東西的看法,發現不管是哪裡的人類其實都極其複雜。
比如說,我現在在這部片裡用「群像」的方式去表達,也是希望給大家看到人性的複雜面。我不大想用「階層」這個詞,因為我覺得這帶有某種鄙視的意味。但你看片子裡,當大家都遇到被驅逐、被拆遷這種同樣悲慘的遭遇時,結果卻有人去砸別人的玻璃、去偷錢、去搬家順東西。我相信這些去偷東西的人,其實跟受害者就是生活在同一個周邊的底層。
還有片子裡看到的那些保安。官方之所以雇用保安,是因為他們不是警察,這樣官方就不用背負法律或道德上的直接責任。但這些保安,如果我們打個引號,他們和被驅逐的人其實是同一個「階層」的。可是他們對著跟自己一樣的老百姓,卻又是打又是罵,拿著鐵棍子去踹大門。當時我拍到這一點,心裡其實挺混沌的。這讓我意識到,權力與金錢真的會讓人迷失,哪怕只是保安身上那一點點小小的權力。
至於你提到「低端人口」這個詞,其實它在媒體上出現的次數並沒有那麼多。我們學媒體或電影出身的,對這種詞彙都有基本的敏感度和認識。因為拍了這部片,我到最後決定把這件事調查清楚,就一直往前追溯,結果發現這個詞最早是在2008年左右,出現在官方的紅頭文件裡。
2008年那時候,剛好是奧運會之後,我們經濟騰飛、房價暴漲。那領導說的詞通常都不是自己寫的,背後有一群人在幫忙寫稿。所以後來2017年大火引發輿論風暴的時候,那個出來講話的領導,某種程度上也是個背鍋俠,這個詞只是寫文件的人拿出來用的。我相信當時出事之後,寫這篇文件的人已經消失了,也就是離開那個崗位或被迫退休了。
這裡面還有一個大背景。中國現在有十四、五億人,人口數量太大了。中華民族五千年延續下來,但我們這邊其實從1978年才剛剛開始改革開放,發展時間也才四十多年,相比台灣,我們整整晚了四十多年。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這麼龐大的人口,每個人接受教育的文化程度差距是非常巨大的。就像那些保安,如果他們接受了很好的文化教育,他們是不可能拿起鐵棒子,去踹跟自己同群人的大門的,這絕對不可能。所以我覺得這邊的複雜性,是各方面歷史和教育的落差造成的,它確實需要時間慢慢改變,也需要更多的包容性,畢竟發展的時間真的有點短。
我相信,如果是十年前我把這部片做出來,此時此刻我站在這裡,可能不會這麼回答你。因為那時候我也剛剛畢業,非常憤青、看事情很絕對。
現在我的認識度各方面都比較全面了,看了大量的資料和學習。而且我也做商業性的片子,甚至也給政府做過片。在跟政府的官員各方面接觸下來後,我發現他們其實跟我們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差距。
因為我現在自己也在學校當老師,大家其實都是希望改變的。但是某種體制跟框架放在那裡,15億人的大船,如果一下子猛轉彎、弄崩了,會非常麻煩。我們現在就是需要時間,需要時間去改變這一切。
Q3
導演你好,我想問這部片完成後片中的人物都看過這部片了嗎?第二個問題是拆毀的村莊,影片裡面看到目前是封起來,那現在已經2026年,是不是已經有開發成商場或是新的住宅區之類的。
導演
目前他們還沒看過,因為我怕情況會有點複雜,可能再稍微緩一下再給他們看。
第二個問題關於那個藝術村,就是那兩位攝影師住的地方。他們兩個其實純粹是出於好奇,跑過去住住看,想感受一下那種底層藝術家的生活。他們其實都是有錢人家的孩子、經濟條件很好,因為想學電影,就刻意跑去過那種生活。兩個人睡在一張床上,那邊又沒有電、沒有暖氣,冬天冷到不行,如果開了空調,每個人都窩在被子裡不想起來,都不想起來,其實互動過程還蠻有趣的。
至於片子裡那幾個地方的現狀,有些村落後來已經被拆掉了,現在建成了公園;而著火的那個地方,現在蓋成了一個住宅小區,蓋了一排一排很高的那種高樓。政府把農民的地收回去,大家都搬到樓上、去住高樓大廈了。現在的狀況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Q4
導演你好,看你的片子感覺非常震撼。震撼的是看到這些底層人民即使遇到拆遷,竟然還能唱歌、苦中作樂,而且當地人講話有一種自帶的節奏與腔調,鄰里間的表達很和諧。你在很短的時間內把這種急迫的過程和幾組人物對照出來。那我想問兩個問題
第一,那些後來離開、被迫回老家的人,你有想過再回過頭去看看他們嗎?第二個是這部片的出品國是新加坡,請問您現在還住在中國嗎?尤其片中有個大媽說「這一定要給大家看到、要去反映」,我想你當時拍的時候一定也最迫切想和中國的觀眾分享。這部片子未來有可能透過任何方式在中國國內露出,讓當地的民眾產生共感嗎?
導演
第一個是關於那些人的後續。像是片子裡那兩位攝影師,他們的後續我非常清楚,因為這兩個人就是我的朋友。其中有一位還參與了我的第一部片,幫我一起去拍,我們太熟了。但就像我前面提到的人性的複雜性,到了後面,隨著微信上的風波或者各種現實的改變,他們有的人可能也慢慢抗拒、或者不再去觸碰這些東西了,這也是一種複雜性。
第二點這部片子確實是通過新加坡的公司去發行的,也是為了各方面安全的平衡。
再來則是關於大陸觀眾能不能看到,有沒有共感?
我從小就非常喜歡歷史。我覺得這部片子如果今年看不了、明年看不了,那十、二十年之後呢?中國的歷史其實一直在循環,十年、二十年之後可以看了,大家自然都會來看。甚至一百年、兩百年之後,我已經不在了,那大家就拿出來看吧。我打算把這部片子捐給一些大學。或許等我不在了,這部片子還能留在那裡,拿出來給大家看,這樣就夠了。
我小時候一直覺得,司馬遷寫《史記》的時候,其實肉體上也受到了很大的摧殘和影響,但他還是把《史記》做出來了,所以我們現在才能看見、才能知道真正的歷史。
其實我第一版剪出來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去動它,但為什麼這兩年我會強迫自己一定要把它做完?因為我發現,大家都把這件事情忘了。
這也是複雜性的一部分。十年過去,當年那些唱歌的人忘了;當年喊得最大聲、在網上叫得最兇的這幫人,也全都忘了。我心裡想,你們當年又是發朋友圈、又是罵、又是出來抗議的,怎麼現在都忘了?我甚至回頭去聯絡當時一起去拍的朋友,想跟他們要幾個鏡頭。結果他們跟我說:「我拍的東西,大概就這三個鏡頭能用。」我說你不是去拍了一個禮拜嗎?我看了那三個鏡頭,最後搖搖頭說,那我也不用了。
這就是讓我最感慨的複雜性。這些所謂的知識分子、藝術家,當時去拍了一週兩週,天天發朋友圈。後來我跟他們說:「你別發了,你再發警察就來盯你了。你被盯上,我也會受到影響。」這也是一種複雜性。
所以我這兩年一定要把這部片子做出來,我是想向很多人證明一件事:我們對權力的畏懼,這幾千年來都有;但是對的事情、該記錄的事情,結果也一直有人在做。
這十年來我們的環境變化很大。這種獨立紀錄片到了今年,我覺得都快要沒了、快要絕跡了。但我總覺得這不可能啊!現在學電影的大學生越來越多,畢業的人也越來越多,怎麼獨立紀錄片反而沒了呢?到底是你們害怕了,還是你們做不出來?
既然這樣,那我們就要把它做出來。我們還是得往前推進,讓年輕人也看到還有人在做這樣的事,這是一種傳承。我覺得這部片子在十年後能被做出來,真的蠻不容易的,它確實有它留給未來的歷史價值。
主持人
因為時間的關係,我們最後蒐集幾個問題。
Q5
導演你好,首先覺得你非常勇敢,能拍出這樣的一部作品。我想了解的是,從你拍攝和觀察的階段來看,你覺得中國政府是不是「有意識、有計劃」地在清理這些底層人口?因為這件事情背後造成了許多流浪的狀況,我們在外面其實很難知道後續。請問在你的調查或了解中,這些被驅逐、無家可歸的人,後來是不是有很多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在了街頭?想聽聽你的看法。
Q6
導演你好,不好意思我想請教兩個問題。第一個是我覺得這部片子的聲音效果處理得非常特別,可不可以請導演多談一點關於這部片聲音後製的考量與處理方式?第二個,想請問導演在拍攝的過程中,有沒有遇到過什麼比較特別的麻煩?或是讓你至今印象最深刻的一兩件事?謝謝。
Q7
導演你好,非常感謝有這個交流的機會。其實這個話題我從小就很關注,因為我小時候就是在這個村子附近長大的,初中同學也都住在當地。我在高中的時候甚至做過一個民族誌研究,去採訪我初中所有同學的家長,去調查當地的拆遷問題,包含福利待遇、拆遷後的安置措施、還有當時他們的房子是怎麼被官方認定的,最後做出了一份報告。
但我當時隱約感覺到,就算我把報告做出來了,似乎也沒辦法做出任何改變。後來我其實有收到香港大學社會學的offer,但我最後沒有去。因為我覺得僅僅去記錄或觀察這些東西,其實並不能真正幫助到他們。如果你真想改變什麼,可能還不如去成為那個在政府裡制定規則的人。所以我最後沒有選擇成為一個社會學的觀察者,而是把自己的路徑設計在怎麼去進入體制、成為他們。
想要請教導演,對於同樣關注這類話題、甚至覺得這是自己一輩子課題的人來說,您會給予什麼樣的建議呢?
導演
謝謝三位觀眾,我想先從第三個提問回答。你說你做了那些類似民族誌的調查後,覺得幫助不了他們,心想「還不如成為那些制定規則的人」。其實我非常能理解你,我當年也有過一模一樣的感受。在我們那片土地上,權力確實是最有效、最能推動事情的東西。所以這也是為什麼我現在進了高校體制,我已經進入這個裡面了,而且我每年都會帶很多學生,試圖從內部去產生一些改變。
這十年間,我一邊在體制內工作,一邊還是很努力地學習、拍電影。我必須讓自己先產生影響力,當我有了足夠的立足點和影響力,我才能更好地為我的這片土地做貢獻。這部片子能堅持十年最終做出來,結構非常難弄,過程真的蠻不容易的。
但另外一點,關於你拿到學校的offer卻沒有去讀,我覺得你不需要這樣想。不是非得進入體制才能改變。你只要相信你自己的能力,只要你願意做出有影響力的事情,它自然就會產生強大的能量,千萬不要否定自己。哪怕你讀完留在體制內,或者用其他方式介入社會,都是很有力量的。
關於這部片的聲音和音樂處理。我的第一部長片做了很久,那部片對我來說是一個大型的實驗,剪輯實驗、影像能力實驗、空間表達實驗,甚至是一場電影節的實驗,去測試電影節對這種影片到底感興趣到什麼程度。在第一部片裡,我幾乎很少使用音樂。這確實是受到了王兵老師的影響。因為王兵拍片是不用音樂的嘛,那時候我剛畢業、身上還帶著點學生氣,就覺得他不用,我也可以不用。
但到了這部片,整部片的聲音設計和音樂詮釋,全都是我自己做的。裡面的音樂有些是我設計的,再找專業的人做出來。我從小就學畫畫、學音樂,後來我越來越發現,電影本身就是一個綜合性的藝術。把多種藝術形式搭配在一起,能創造出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我覺得在這方面,我有自己獨特的感受,所以我拿這部片做了大膽的嘗試,做完之後,我自己覺得有達到我想要的那種感覺。
而且,我的兩部片很大一部分都是我自己剪的。在長期的鍛鍊下,我的剪輯能力和調度聲音、音樂的技術,現在都還算可以。現在如果要學電影、當導演,對技術一定要有一定的掌握度或高度,因為現在短視頻、各種新技術的門檻都降低了,導演不能再像當年那樣只依賴跟不同的人合作,自己必須要有硬實力。
最後拍攝時有沒有遇到什麼特別的麻煩?有,我差點被抓了。
片子裡有一個鏡頭,是那群保安遠遠地從對面走過來,一整隊人烏泱烏泱的。我當時就站在遠處拍,等他們快走近了,我們才撤到邊上繼續拍。其實在拍這部片的同時,我也在拍煤礦。因為我自己就是煤礦子弟,在那邊我有一些特權和人脈,所以煤礦比較好拍,但即使如此,我有一次拍煤礦還是進了派出所,被警察抓過。還有一次,我幫王兵拍《青春》的時候,片中的主角跟人打架、東西被丟了進公安局,我當時也是直接衝進公安局去處理。
因為有過這些進出警局、跟體制過招的經驗,所以我碰到這群保安時,我很清楚要怎麼跟他們打交道。我會測量那個安全邊界,保持低調。畢竟你大批設備扛過來、帶領團隊在那裡拍,人家一整群人過來,隨便弄你兩下都很麻煩。
我倒不是怕他們抓我,我也不怕跟他們產生對立,我真正怕的是「影響我後續的拍攝」。如果他把我關進去一個禮拜,那最關鍵的幾天我就什麼都拍不到了。
所以面對他們,我有硬的方法,也有軟的方向。那天他們過來了之後,其實跟我產生了衝突。後面跟著一個女的,一看就是體制內的官員,她一上來就想阻止我拍。保安一看她打手勢,就衝過來要拿我的相機。我當時態度直接硬起來了,我說:「你過來給我試試看?你敢拿拿看!你過來拿,我送你,你拿拿看試試!」
我當時變得很硬,他們反而害怕我這種人。我說你有本事你就拿走,那個保安反而不敢動了。這時候旁邊又走來另一個領導,出來打圓場說:「哎呀,不要搞那麼多事了,走吧走吧。」於是他們就走了。
他們走了之後,你看片子裡我的背影,我立刻轉過身去,繼續拍。
其實這也就是我前面一直強調的「複雜性」。你看我講這個故事,你覺得這些保安和官員很複雜、很可惡對吧?他們對著那些普通老百姓,劈裡啪啦地去炸人家的房子、去驅趕;但一碰到我這種表現得比他們更硬、好像完全不怕他們的人,他們轉個身,又好像覺得沒事了、就退走了。這就是那片土地上,最真實也最複雜的荒誕日常。
主持人
最後我是覺得這個作品,還有導演跟大家的對話,真的蠻珍貴的。那我們今天的座談就到這邊,再次謝謝導演,謝謝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