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訊》映後座談

作者
 陳嶸

時間:2026.05.03(SUN)10:30
地點: 新光影城1廳
主持人:陳婉伶
出席者:《雜訊》導演 鄭惠真
譯者:葛增娜
攝影:余芬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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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
那首先先請導演自我介紹一下做了什麼樣的創作?

導演
首先,感謝大家週日中午沒有睡午覺來到這裡。我目前是在荷蘭海牙製作影像還有媒體創作,我是鄭惠真。這部短片是我的畢業作品。我在荷蘭海牙主修空間設計與工業設計,而在此之前,大學曾在韓國主修社會學。但我一直在思考如何將自己的故事與這些背景結合,並透過影像把故事說出來。

主持人
剛剛講到導演的背景,不管是社會學或空間、工業設計,在影像與敘事上都能看出他過去所受的訓練對影片的影響,不管是對社會勞工、身體狀態、身體再現的各種反思。我想先請導演回到起點,一開始從「耳鳴」的經驗出發,是怎麼樣連結到爺爺的狀態以及韓國社會裡的移工議題的?

導演
當我遇到聽力損失時,突然有一天耳鳴就找上了我。那時候我的左耳是正常的,但右耳卻發生了耳鳴與聽損。因為這是一個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我感到非常憂鬱,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後來,我決定把這個經驗分享出來,結果發現許多有類似經驗的人一一找上我。很多人跟我說,他們的媽媽、叔叔、阿姨也有相同的情況,而這些情況大部分是因為過勞或過度工作所引起的。這讓我知道,這件事不只是我一個人的問題,也不只有我一個人在痛苦。
在韓國有很多外籍移工,他們處於更弱勢的地位,且沒有精確的統計資料可以查詢。所以我聯絡了在泰國的韓國教會團體,那裡大約有30到40人出席,我發現其中就有3位有著同樣的症狀。我透過訪談他們來製作這個故事,希望個人的痛苦不要只被孤立在個人身上,而是能讓人感受到這是整個社會普遍的痛苦。

主持人
這部影片跟聲音很有關係,在20分鐘的短片篇幅裡,導演是怎麼思考並建構裡面的聲音設計的?

導演
這部電影在製作上受到了德瑞克·賈曼(Derek Jarman)的電影《藍》(Blue)很大的影響。我想傳遞「聲音的力量」,並希望在聲音設計上,讓觀眾也能稍微體驗我所經歷的這種不平衡的聽覺生理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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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1
剛剛提到人類身體逐漸變得像機器的隱喻,讓人想到《我們不是機器》這本書。好奇導演在目前聽力仍有受損的情況下,聲音設計上遇到什麼困難?是怎麼和團隊協調的?

導演
聽到有人對機器的隱喻有共鳴,我覺得非常有趣。我目前還是有聽損跟耳鳴的狀態,所以在面向前方時是聽不到立體音的,工作時我必須把左邊的耳朵朝前來進行。
關於聲音設計,是我親自去進行田野錄音(Field Recording)收集素材,再跟聲音設計師溝通想要呈現的感覺。因為耳鳴是一種非常主觀的感受,即使同樣有耳鳴的人,聽到的聲音可能都不一樣,很難用語言精準表述,所以溝通上會有一些落差和困難。但我覺得在這個過程中,透過聲音設計加入不同的詮釋,讓大家有不同的聽覺感受,其實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Q2
導演處理鏡頭的方式很特別:所有人物都沒有露臉(一開始的女性、男性的照片),也沒有介紹;在處理群眾運動時畫面變成了紅色;而在處理廢墟空間時,背後有什麼樣的邏輯概念?

導演
關於人物沒有臉部(包含旁白的我、爺爺的照片、泰國移工),是因為在製作這部探討勞工議題的電影時,我想有別於一般既定的紀錄片拍攝手法。尤其是泰國移工,我不想要只是把他們放在鏡頭前打光、採訪,然後在電影裡消費他們的影像來訴求什麼。另一方面,韓國的勞工在社會中其實是「不被看見的」,我想反映這個現實,所以全片所有的人物都沒有露出臉部。
關於紅色,在華語圈紅色可能有不同的意義,但在韓國,紅色是比較禁忌的(例如帶有共產黨/紅色的標籤)。我希望能帶來一種強烈的反差與印象,它可以代表血,也可以代表各種強烈的意義,我想用強烈的視覺與聲音一起傳達給觀眾。
至於廢墟的畫面,韓國現在首爾各地還在進行都市更新,他們對待三、四十年的老舊建築的方式,就是把整個大區域完全推平,然後建起新的高層公寓大樓。我認為韓國社會對待這些老舊房屋的方式,非常像他們對待受損的勞工身體的方式,所以我使用了這個畫面來隱喻勞工的身體。

 

Q3
請問整個過程是先有聲音的素材,還是先有影像?

導演
這兩個都不是最先的。最一開始先有的是故事與文本的內容。基於故事文本,有時候是先想到視覺元素,有時候是先想到聽覺元素,整個過程是同時進行的。就像寫詩一樣,我不斷地剪下、貼上、重新排列文本,同時處理聲音和影像。

 

Q4
請問片頭一開始出現的那位女性是誰?為什麼要放在影片裡面?

導演
一開始出現的女性是我的奶奶。爺爺過世之後,我覺得那個家裡留下來的風景、空間裡的人與所有事物,都處於一種停滯的狀態。奶奶在經歷了巨大的喪失之後,也呈現出停滯的生活模樣。我想把那種在經歷日常的喪失後,痛苦持續發生的停滯現場給記錄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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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
導演目前在荷蘭,這部作品在不同文化的觀眾群裡放映時,觀眾通常是怎麼看的呢?台灣應該是亞洲第一個上映的國家。

導演
之前主要是在歐洲的影展放映,歐洲的觀眾通常會詢問「形式」上的問題,例如覺得這是很新的實驗形式、是怎麼設計出來的。但在那裡遇到的亞洲觀眾,反而都會跟我聊「內容」,跟我說他們的國家裡也有同樣的情況或類似的人正在經歷這些事,這點讓印象很深刻。去歐洲對我來說像是一種精神上的餘裕,就像要離開森林才看得到森林的全貌,讓我可以回看亞洲社會的狀況。但我還是想持續講述關於亞洲或韓國社會的故事,所以不久後應該會搬回亞洲。

主持人
當時在創作這部片的時候,是一開始就預設要做成短片嗎?還是有什麼因素讓它最後變成這樣的長度?

導演
一開始其實沒有打算要拍電影,這部作品原本是展覽中的裝置藝術。後來它開始在紀錄片的脈絡下被介紹,我才開始了解紀錄片這個領域,並驚訝地發現紀錄片原來是在電影最前線、包容性很大且很有實驗性的一個領域。 會成為現在這個短片的長度,是因為我當時處於一種充滿危機感的狀態,就像饒舌一樣,急著把所有的話都吐出來,所以才產生了這個長度。

主持人
最後導演有沒有想要對觀眾說什麼?或者希望觀眾帶走什麼樣的感受?

導演
非常感謝能來到台灣,擁有和台灣觀眾交流與連結的經驗。我希望東亞的國家之間能有更多的交流與連帶(Solidarity)。因為我們所經歷的這些痛苦,不僅僅是個人的痛苦而已,希望能透過彼此更多的連結與團結,一起去改變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