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草如茵》映後座談

作者
 詹子嫻

時間:05.08 FRI 20:30
地點:新光影城三廳
主持人:楊皓鈞
出席影人:《碧草如茵》共同導演呂西安.卡斯坦因泰勒 Lucien Castaing-Taylor
譯者:林齊品
攝影:許彤瑜

主持人
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遠道而來的導演Lucien,也請Lucien跟觀眾們打個招呼。

導演
大家好,謝謝大家今天到場觀影,這是一部很老的作品,我自己有時也忘了內容細節,很開心大家願意到場看片。

主持人
在開放觀眾提問前,我先提出幾個簡單的暖場問題。這部片算是哈佛感官民族誌實驗室(The Sensory Ethnography Lab ,SEL)的第一部作品,因為SEL它不只是哈佛大學的一個教育課程,而後也培養出非常多優秀的的作品跟導演。我們有很多好奇,想從這部作品來談談SEL的創作手法和美學理念,比如我們看到這部片跟很多紀錄片其實非常不同,它沒有任何的旁白、沒有配樂甚至也沒有字卡,直到最後,才用字卡稍微說明了剛剛各位所看到的東西,所以請您先談談SEL的創作理念或手法。

導演
謝謝你的提問,雖然我的記憶力其實已經不太好了。剛剛有看到片尾字卡是在2009年完成的,但是其實這部片早在SEL成立以前,也就是 2001到2003年之間進行拍攝,在後來SEL成立之後,這部作品才真正完成,所以對我來說這很像思覺錯亂的一個狀況,時序是有點混亂的。

我跟共同創作者艾麗莎.巴巴什(Ilisa BARBASH),當初其實沒有受過任何攝影或拍片的訓練,反而我們共同的背景是人類學。在英文有一種說法,如果你是酗酒者,但希望擺脫這個習慣,你就是一個「還在戒酒的酗酒者」(recovering alcoholic),這也像是我跟人類學之間的關係,我好像一個「正在擺脫人類學影響」的人類學家(recovering anthropologist),正努力擺脫過去養成的人類學習慣,也將這樣擺脫早期訓練的思維,帶進SEL的創作中,試著結合電影形式跟美學,創造出另一種視覺人類學。

剛剛你提到在這部片中一些「有別常態」的呈現,比方說沒有旁白、音樂,甚至只在頭尾放入文字資訊。我也想提問,所謂紀錄片跟虛構劇情片之間的差異又是什麼呢?我想其實沒有人真的知道答案,或說沒有人可以回答。很多創作者盡量試著回應,但或許都不是真正的正解。

我認為其實紀錄片擁有一種優勢,是可以讓我們相對貼近真實。很多虛構的劇情片會使用音樂,與其使用旁白或文字的直接解釋,更多時候是透過演員對於虛構角色的詮釋,告訴觀眾發生了什麼事,讓觀眾進而產生一些好奇,或是對於現實的懷疑,如果我們可以成功進入片中的語境,就可以進入這個虛構世界的想像當中。

另外一個對比是所謂的傳統紀錄片,這些影片很多時候是用一種專家視角,或是利用訪問去呈現受訪者的視角。但今天如果是我被訪問,僅管並非故意,我還是很有可能會說謊。因為人的生命經驗是非常複雜且混亂的,其實是無法被確實、如實地呈現出來。所以SEL跟許多作者都是試圖在「紀錄片」這個創作脈絡的軌跡下,去做出一種嘗試,試著開啟一種新的影像形式,試著更貼近我們每一天正在經歷的真實。

主持人
導演剛剛有提到這部片其實是在2001到2003年之間創作的,很好奇當初您是怎樣找到片中的拍攝素材,也就是一開始我們所看到的那座牧場?片中兩位牧羊人跋涉千里把羊帶到山上去放牧,請您談談發現拍攝者的過程。

導演
其實是滿隨機的。當時我比較年輕,也比較有創作的野心,現在可能隨著越來越年長,看了很多作品,也會去懷疑自己為什麼還要再去創作相似的影像呢?回想起來,拍攝已是20幾年前的事了,要回看這麼久以前的作品,其實多少有一些害羞,年輕時,會很想要創作出更激進的作品,但跟現在使用的影像語言比起來,當時還是相對保守了一點,雖然這也無可厚非,就像是看著自己第一個誕生的孩子。這部片對我而言,代表著心中柔軟的一塊,提醒著我作為創作者要保有的謙遜。我有一些朋友是所謂「真正的導演」,也就是拍攝劇情片的導演,他們會說:「我很喜歡你這個作品耶,因為我覺得這作品根本不像是電影。」我將之視為一種讚美,因為這就是我試著想創造出的一種空間。

關於怎麼找到這個題材、空間,當時我跟我的伴侶,也就是這部片的另一位導演Ilisa,帶著兩個孩子剛搬到科羅拉多,我們想在那邊進行重拾人類學的創作嘗試。當時我一位朋友斯坦布拉哈格(Stan BRAKHAGE),他是很著名的一位前衛電影導演,我們正在構思要在當地一起創作。

這部片一開始的想法,跟最後看到的《碧草如茵》是完全不一樣的。剛開始其實是一個很笨的點子,想要比較美國西部的兩大不同社群。起因是我發現美國西部有兩大社群,呈現了非常極端的情況:一邊是左翼,一邊是右翼。比較左翼的派系,其實就是所謂的新時代(New Aga)社群,有一點嬉皮,會追求靈性或超越性的經驗,或者追求怎麼表達真實的自我、擺脫社會的框架。常會裸體啊,或圍著圖騰柱跳舞啊、祈福、燒香之類的。

另外一邊,就是比較右翼的一個族群,非常痛恨聯邦政府、不願意繳稅 ,宣誓自己的獨立自主權。他們不會燒香或裸奔,但是他們有很多槍。政府要來徵稅時,他們就會開槍射政府人員。我很好奇為什麼美國西部會吸引到這麼兩極的族群,甚至在某程度上,兩個社群又非常相似。這現象其實在世界各地不同國家也可見得,尤其是美國正值川普這種右翼政權。

當時我去尋找兩個不同派系的支持者,其中一位右翼陣營的支持者是位牧羊人,他就是會在政府收稅時開槍的那種類型。片中一位牧羊人就是在這田調過程中認識的,當時意外發現他竟然有政府發放的放牧執照,但這許可也快過期了。

我造訪農場時,剛好是羊生產的季節,當時被這樣具有衝擊性,甚至帶有某種異國感的場景震撼,覺得已經是21世紀了,竟然還可以看見這樣的畫面。以我一個歐洲人的角度來說,當下彷彿看到約翰韋恩(John Wayne)的西部片。本來決定要待一個夏天 ,但因為實在太吸引人了 ,所以最後就停留了三個夏天的時間,這是一個很愉快的經驗...…,我不敢相信自己一口氣講了那麼長的內容。

主持人
其實2003年是這社區最後一次在山上放牧,所以是一個非常珍貴的記錄。我們現在開放觀眾提問。

Q1
這部片是於2001至2003年間,在蒙大拿州拍攝的,導演也談到了劇情片,我就想到2005年,李安導演也在懷俄明州拍了一部在山上的電影《斷背山》,兩部片都在山上花了很長時間拍攝。我想提問的是,平常只有跑5公里、10公里的人,突然要去跑42公里的馬拉松,應該就註定會失敗,而片中放牧遷徙的範圍長達150英里,導演是如何準備的?你也有準備一匹自己的馬嗎?在山上有沒有遇過很可怕危險的事?在無人之境生病的話,一定也很困難。在你開始這偉大旅程之前,有思考到這些嗎?謝謝。

導演
或是有沒有想過要怎麼上廁所之類的。

謝謝你的問題,台灣的大家都會很有禮貌的稱呼我為「導演」,但我每次被這樣稱呼都覺得有點嚇人,因為我不是李安。大家如果仔細看我的作品,會發現最後其實並沒有寫到「導演」二字,雖然這可能會讓別人覺得很煩,或有點做作,但這是我的一個信念。片中無論是羊,或是人,其實都是不可被「執導」的,我沒有指示他們做任何事,就算他們可以被導引,我也不會這麼做,因為我的自我認同,只是一個正在擺脫人類學習慣的創作者。

確實我跟李安導演很不一樣,他是一個真的「導演」,有真的製作人,還有真的錢。《斷背山》的拍攝,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除了有製作團隊以外,也有CGI技術的支援,可以把小小隻的羊不斷複製再貼上,變成一大群的羊。李安是一位聰明的創作者,所以他不用像我一樣,要花費將近五週的時間,進行一次史詩般的遷徙。

中歐其實有類似的遷徙歷史及文化,稱為「季節性放牧、山牧季移 (transhumance)」。他們會在春天雪比較少的時候,帶著成群的牛羊、牧草及食物登山,前往夏季牧場,有時候會花上好幾天的時間在向上攀登。當初看到這群牧羊人們時,我很驚訝,竟然到了21世紀,他們還願意花將近五週的漫長時間爬到高山的山腰,所以我才稱呼這是一場史詩般的遷徙過程。回想起來,我也不知道自己當初是怎麼準備的,只記得這過程真是差點要了我的命。在結束之後,我還動了兩次手術,我的腳趾頭指節的軟骨因為承受太多壓力而受傷了。

Q2
首先,您剛剛提到自己是一個「擺脫人類學影響的人類學家」(recovering anthropologist),我很好奇您若以這身分,會對現今人類學實踐有什麼想法?再來是在片中所拍攝的這些人們,因為有提到這是最後一次放牧,我也很好奇這些人們後來的生活是怎麼樣的?我很難想像他們失去了羊群與牧場後的生活。

導演
雖然我是這樣自稱,但現在可能也不能說完全戒除了,或許可說是還在戒,或說這就是一個持續性的過程。我想我對於人類學的探問,其實是有一點成癮的,或許在深層的潛意識當中就是如此。人類學所蘊含的那種,能夠跨越文化差異、去想像生命的可能性,讓我深深著迷,我仍希望可以在世界各地移動,藉著不同的相遇去了解更多。

即使如此,雖然說不上是憤世嫉俗,我還是對當代人類學的許多主張保有一些懷疑,尤其是在社會科學的框架下。我不曉得台灣的狀況是如何,但我所知的人類學學科當中,大多文獻是由所謂的學術專家去書寫而成的,這些專家很多時候離研究現場相對遙遠,這其實很違背我對知識的認知,那些學科對田野現場經常是毫無幫助的,甚至以文獻的角度來說,也不是寫得很好的文獻,再加上人類學很多時候在美學的處理上也很糟糕,所以比起堅持人類學的框架,我認為更迫切的反而是盡量再現現場的現實。

也謝謝你關於牧羊人後續生活的提問,這問題很棒,因為影像某種程度上總有點像是在說謊,當然我不是指整部片都是謊言。雖然在當時,他們的牧場名義上是結束營業了,但還是繼續放牧,甚至還買了更多土地,並將其中一部份交給了他們的兒子去經營。他們認為牧羊人是很榮耀、聖潔的一份工作,因為一定程度上算是聖經或宗教性動物的象徵,也能顯示這個人跟大自然是很親近的,會有比較浪漫化的一種想像。人對待家畜的觀點,其實也跟整個西方社會、布爾喬亞思想或環境運動的影響有關,從功能性出發,一直演變到類似牛仔這種英雄形象的呈現。

另外跟性別或許也有一點關係,退休後的男性似乎通常會變得比較暴躁易怒,女性變老之後,則相較比較優雅,但這當然是非常二元化的區分。牧羊人其實會有一種跟國家有關的驕傲、榮耀感,會覺得這是一份很榮譽的職業。但實際上作為全職牧羊人是非常非常疲累的,身體長期處在緊繃勞動的狀態,突然停下來之後,跟身體的關係會劇烈變化,反而會有一種身體突然塌掉的感覺。很難想像他們原本在那樣的環境工作,突然間變成成天坐在家裡,吃著垃圾食物,看著電視上播出的西部電影。

主持人
廳內時間有限的關係,不能再開放任何問題,但在結束QA之前,導演有任何想再跟觀眾說的話嗎?

導演
雖然這部片是比較早期的作品,要放映確實會有點害羞,但這部片還是我心中很柔軟的一塊。它的意義並不只在於是一部「不像電影的電影」,還具有某種單純跟謙卑,也記下人性很重要的一頁。自人類發展出跟家畜、動物之間的階級與統治關係以來,我們跟家畜之間,曾經一度有過這樣很親密互動的歷史,當然這份親密之中,也包含著一些暴力的存在,也不免存在著某種階級。當我們逐漸失去了類似的互動,人類其實少了一個了解人類肉身平凡性的途徑,也忽略了我們也是大自然、動物的一部分。

這週日會放映我的另一部作品《人體新視界》,那部片也一直在探索,我們該如何重新看待人類肉身的平凡性,很多時候我們是在壓抑對於死亡的認知,即使我們不確定死亡何時發生、如何發生,但其實死亡是我們誕生之後,唯一確知的事實。大部分時間,我們都帶著對於死亡的無視活著,但在這部片中,當我們從動物身上,很親近地看見死亡與出生,或許也提醒了我們身而為人的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