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得到海風的地方》映後座談

作者
 楊景翔

時間:2026.05.03(SUN)17:50
地點:華山一廳
主持人:楊子暄
出席影人:《吹得到海風的地方》導演陳韶君、製片賴方伃、聲音設計包明茜
攝影:洪翊芳

0503_chui_de_dao_hai_feng_de_di_fang_006.jpg

主持人
導演剛剛有在廳內跟我們一起看片,我們掌聲歡迎導演韶君,以及製片方伃、聲音設計明茜。 大家等一下有關於各方面的問題,都可以盡量舉手發問。

導演
嗨,大家好,我是韶君。 歡迎大家來看片,這個是我們的聲音設計明茜,她非常厲害,片中很多聲音其實是用 iPhone錄的,是她拯救了我部片的聲音,讓片子活起來;另外這是我的製片、創作夥伴方伃。謝謝大家。

主持人
先從一個簡單的問題開始,這整部片韶君很巧妙的將外公的離去與臺華輪退役做對照 與呼應,但其實這兩件事的發生是有個時間差的,中間已經隔了幾年。請先談談,是什麼契機或是什麼突然的想法,讓妳決定將這兩件事作為創作主軸?

導演
我外公在2017年過世 ,在他的喪禮過後,我就沒有再回過澎湖。那邊對我來說,是個不太知道如何去面對的一個地方。開始創作這部片的原因很簡單,我從小時候就很常搭臺華輪 ,而且都是跟我外公、外婆一起。當時是個很簡單的初衷,因為臺華輪要退役了。
我小的時候有個很奇怪的怪癖,我從澎湖的外婆家離開回高雄時,都會去澎湖家三樓到一樓的每個空間看看 ,然後在每個空間裡許一個願,希望外公、外婆明年不要死掉,這樣一來,我明年還可以回來過暑假。

我也不知道,跟這個癖好有沒有關係 ,總之臺華輪要退役的消息傳出來時,我就有一種,如果我不再去搭一次這艘船,或是把它再看過一遍,我未來是不是會後悔的感覺。但因為,如果只有我一個人 ,我好像也不太敢做這件事,於是就找了我的夥伴和我一起去搭船。 

主持人
我想這個時間差,可能也就是創作者可以在事情發生過了一陣子之後,運用「創作」這個媒介重新去面對事情。當然,不是說片子拍完就沒事了,但是這個時間差,反而會成為紀錄片當中某一種「時間的力量」。
現在開放觀眾提問。

0503_chui_de_dao_hai_feng_de_di_fang_002.jpg

Q1
導演好,劇組大家好。我有個小小的疑問,因為我看到劇中大概 99% 都是定鏡,印象中只有中間有一段路是手持或有運鏡。比較好奇的是,這是為了呼應片中某些部分,還是單純是因為當下人員配置的關係?

導演
你說的那段比較手持、搭船走上去的畫面,其實是我自己很希望重現的記憶。在拍這部片時,我有個很想做的事情,就是把我的記憶重現,希望大家看片時,可以感受到我真的曾經在這艘船上。這艘船對我而言,最重要、直接的一個記憶是,從底下一樓走進去後,我會咚咚咚地跑到三樓甲板那,我阿公阿嬤很常坐的地方。
當時在拍的時候沒有想那麼多,我只是跟攝影師說,想要捕捉從臺華輪一樓走到三樓的感覺。我們事後剪接時,才把它放在那裡,讓那邊帶有一點在虛與實之間,像夢境般記憶的感覺。

主持人
是不是可以再延伸談談,選擇比較多定鏡的原因?

導演
在和夥伴溝通這部片的走向時,我希望以可以把空間好好拍下來為目標。因為在船上,其實也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臺華輪其實是一個很奇妙的存在,從澎湖到高雄搭飛機只要半小時,但搭船卻要六到七小時。而且,在船上也沒有訊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到,也不能滑手機。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坐在船上,看看別人在幹嘛。也因此,選擇「定鏡」,好像就變成了搭船體驗中一個很直覺的決定。

 

Q2
本來一直以為,這部片主要是要講導演阿公過世,但剛剛聽導演的分享,才知道一開始是出於想臺華輪退役這件事,這與我觀看時,有個蠻大的落差。想請問,為什麼導演想用阿公的過世,作為串起這部片的核心?以及,阿公的存在和意義對你來說到底是什麼?在片中,好像都是透過詢問媽媽來了解阿公,不知道阿公對導演來說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導演
之所以會選臺華輪,是因為它是我跟我外公一個很直接的記憶來源。以前,他會先從澎湖搭船到高雄,然後帶著我回到澎湖。說實話,去拍臺華輪最大的原因,最大的是原因就是因為我外公。只是在過程當中,我一直在想,我要如何透過這部片與他做「道別」?畢竟這件事(外公過世)已經發生一陣子了。
我媽在我小的時候有個很有趣的舉動,因為我小時候很叛逆,媽媽如果吵不過我、或我們兩個爭執沒有結果,她就會寫一段日記放到我的門口。我看了我媽的日記後,會再寫我的日記回應她,就像(吵架版)交換日記那樣。決定拍這部片時,我一開始都只跟媽媽說:「我要去拍台華輪退役。」因為我不知道,把這個傷疤揭開給大家看,或是請她跟我分享,對媽媽來說好不好,也不知道媽媽能不能接受。 而片中之所以有很多聲音是用 iPhone 錄的,是因為那些並不是我主動請媽媽談外公離開、或我外公跟外婆吵架的事。那些都是在我跟我媽媽說要拍臺華輪的過程中,她慢慢知道,其實我真正想拍的是外公,她開始主動跟我談那些事。
要談我跟我外公的關係,其實有點害羞。我外公是一個非常溫柔的男人。他是個老師,我從小就聽到一個傳說,我媽說如果暑假作業沒寫完,在最後一天假裝很認真地寫,外公就會幫你寫。我有嘗試過,外公真的會幫我寫(笑)。一直到我大學畢業、去劇組拍片,領了第一筆薪水,我過年時還包了紅包給外公。那是我第一次包紅包給他,但他也就在那年的六月走了。他是一個很讚的阿公。

 

Q3
導演好,我真的很喜歡這部片,雖然我沒有去過澎湖,但片子拍得非常漂亮,會讓我很想去澎湖看看。我比較好奇的事情是,既然導演知道這部片是關於阿公的故事,也提到阿公過世後就沒有再回去澎湖,但外婆應該還是健在的狀態。請問整個家庭,不管是你媽媽還是你,或是片中出現的弟弟,都對外婆比較陌生,或可能有些怨懟嗎?

導演
外公離開之後,我外婆就搬到了高雄。其實外公選擇離開這件事,一直到現在快十年了,對我媽媽跟外婆他們兩個人而言,依然有很大的心結。但對我自己來說,我跟外婆以及外公其實是一樣親的,因為在我們小時候,是他們一起照顧我們長大的。
像我媽媽的論點,比較是覺得外公離開,很大程度是外婆造成的;但如同片子裡面提到的外公的遺書,他在年輕時,其實有做過讓外婆算是蠻受傷的事。這件事一直在外婆心裡,也成為了他們關係裡很大的摩擦。
針對外公為什麼離開這件事,我在創作時,某種程度也希望這部片能做到的是,不要歸咎於單一原因。因為,在外公離開後我也花了很多的時間想,到底他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後來我覺得,我也問不到他了、他已經離開了,任何的揣測對我或我媽媽來說,都蠻沉重的。所以我就選擇保留這個問題,並且尊重外公的選擇。

0503_chui_de_dao_hai_feng_de_di_fang_011.jpg

主持人
因為團隊難得來到現場,我們也請他們分享一下。這是導演很個人的故事,她剛剛也提到,整部片希望能重現她的記憶。請問團隊在溝通上如何分工,或者你們是如何加入的?

製片
大家好 ,我是製片方伃,也是這部片的收音。會加入這部片,是因為某天導演傳訊息給我,說她有個很私人的故事想拍,但不確定會怎麼拍,只希望有人陪她一起搭這艘船。她問我願不願意陪她搭,我想說:「好啊,搭船 OK 吧。」然後我們就這樣搭了很多趟船。導演不是一開始就跟我講那麼完整的全貌,是在這個過程中,慢慢聽她把這個故事娓娓道來。

聲音設計
大家好,我是聲音設計明茜。第一次看這部片時,導演已經剪完了。我完整看了這部片後,才跟導演聊。對我來說,這是我目前做過最感性影片,我們在面對這部片的過程中,也都是用非常直覺、感性的一面在對待它。當然,如同導演最想要呈現的,關於她的記憶、她的感觸,或是關於她家人們的感觸。我們在做這部片時,都非常感性地把這些東西放進去。

製片
分享一件事,因為聲音是我收的,但是我自己看片時,都聽不出來明茜做聲音設計時,哪些是用我收的音、哪些是攝影機的聲音、哪些又是後來補錄的聲音。我覺得明茜真的超級厲害的。

聲音設計
這樣算是成功。

 

Q4
我看完這部片後有個感受,不管是外公、外婆,或是導演跟媽媽、媽媽跟外公的感情,都屬於比較內斂的情緒。看似關係沒那麼緊密,但又覺得你們之間的牽絆其實是很深厚的。片中導演提到遺書上沒有自己的名字,關於這部分,是否可以請導演再多談一些?
另外,還想請問整個劇組跟臺華輪工作人員的關係如何?看到很多的畫面是從最一開始就在船上拍的,想了解你們的互動關係。

導演
中間有一段我媽媽一起去祭拜外公時,是比較有情緒的。那的確也是我外公離開後,我第一次跟媽媽一起回澎湖,我本來也不知道她會有這麼多情緒。
關於遺書,我記得當時媽媽把外公的遺書傳在家庭群組時,我點開的第一件事情,是想看我外公有沒有話要跟我講。但我發現他寫了我媽媽的名字、我舅舅的名字,卻沒有寫到我們(孫子)。我當下的疑惑是,如果他寫到我或我弟的名字,畢竟是孫子、孫女,外公會不會因為捨不得離開,想再多待在這個世界上一陣子?
至於臺華輪的部分,在那邊上拍攝,跟片中調性完全是不同的世界。上面的工作人員都對我們很好(笑),還會煮飯給我們吃,每個人都知道我們是誰。甚至最後廣播的那位阿姨,她是臺華輪的領班,從臺華輪營運的第一天就在了,一直工作到臺華輪的最後一天。其實在拍這部片的過程當中,產生了很多很好、很溫暖的記憶,但同時又得去面對比較悲傷的記憶。

主持人 
《吹得到海風的地方》除了入圍台灣競賽,還同時入圍了亞洲視野競賽。我們再次謝謝韶君以及劇組,也謝謝大家,我們影展其他天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