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r Base》映後座談

作者
 楊景翔

時間:2026.05.02(SAT) 19:50
地點:新光一廳
主持人:陳婉伶
出席影人:《Air Base》導演 李珞 (線上連線)
攝影:許怡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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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
我是影展選片人之一婉伶,李洛導演因工作無法來台,改為線上與我們進行QA。首先,請導演和觀眾說幾句話。 

導演
謝謝婉伶,也謝謝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給我這個放映的機會。本來我今年打算親自參加影展,因為一些緊急的狀況無法成行,非常遺憾。2016年時,我的紀錄片作品《河流和我的父親》,也曾參加TIDF。那部也是我在武漢拍攝的,已經是10年前的作品。這次放映的新片《Air Base》是在去年完成的,但實際上的拍攝是發生在2023年初,整個製作歷程有點長。

主持人
我覺得比較有意思的是,導演一直都用比較隱晦、暗喻的方式將不同的元素拼湊在一起。一開始看時,觀眾可能會稍微有點沒有頭緒,但逐漸地堆疊起來後,你會看到裡面有一種更大的觀點或是敘事的視角。我首先想提問的是,以《Air Base》這部片來說,你在創作時是如何建構出整部片的架構?

導演
最初,我的計劃其實是展示一組「公共場所中有些不大尋常、舉動特別的人物」。我覺得,他們自發的這種行為,可能來自內心的壓力,或當下生活處事的一些反應。我對此非常感興趣,便計劃了這麼一組人物,讓他們在不同城市的公共空間裡,進行這些特殊的自發行為。同時,我也邀請了一些朋友參加這個項目。這些朋友本身又有些故事,我也非常感興趣——特別是他們在疫情這幾年的經歷、遭遇以及感受——因此,就有他們在水塘旁對談的那些內容。
整部片大致上就是將以上兩部分結合起來,但要如何找到適合的結構?這在剪輯上就比較花時間。我在剪輯時不斷地嘗試與摸索,畢竟這不是傳統、線性的故事情節,它相對地鬆散,有些像散文那樣的形式。對我來說,我在意的比較是情感上的這條線索——通過這些人,他們的舉動以及遭遇,在這個逐漸堆疊的過程中,往某個方向發展。

主持人
片頭提到,你找了這些朋友來到空軍基地,或在城市各個角落,進行不同的拍攝。他們各自做了些事,或扮演某種狀態。關於那個狀態,比方有人在蒐集嘆息的聲音、有人在天橋上指揮著下面的交通,那是他們本來的狀態嗎?這些橋段是如何產生的?

導演
大多數的行為是我這十幾年來觀察到的。不管是在國外還是國內,城市裡人們不尋常的行為,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其實,我並不認為這是很反常的行為,只覺得他們不過是選擇用比較特殊的方式表達,而這點非常吸引我。
不過,也有一些行為是我順著這樣的線索,自己構思或跟朋友一起嘗試出來的。比如,天橋上的那個行為,是我們當時在那嘗試時,才決定用指揮交通的方式來表達;嘆氣的話,則是我自己對人類這種自發的反應與表達很感興趣,便設計了蒐集嘆氣的行為。
而實際的嘗試,也跟我原本的設想也很不一樣。當你實際在這些空間裡與人們具體的接觸,他們的各種反應,都是沒辦法預料的。總之,這部片中,有我自己設計的部分,也有一些是觀察到的現象;有我朋友搬演的一些狀態,也有他們非常自然的表演。 

主持人
我很好奇,這些內容說起來其實有點風馬牛不相及,不管是嘆氣、繞著圈走,或一個電扶梯上的掃帚,以及像剛剛講到的指揮交通等等。這些參與表演的朋友,你是如何與他們溝通拍攝的?他們又如何理解—–我不確定能否稱作是行為藝術——這樣的舉動?

導演
我想,我並不會把這些當作行為藝術來解釋。我的這些行為,跟真正的行為藝術有一點區別是,它不是一種表演。實際上,我把它們當作一種人類自發的狀態。我和朋友們的說法是:你們實際上是在扮演一個人物,這個人物,可能經歷了某些事情,形成了一種有點類似「強迫症」的狀態。那個狀態是,他們可能覺得在這個空間,他有話想說,但他需要用屬於自己的特殊方式來表達。我不知道強迫症這個詞對不對,但我並不是將這當成一種病理性的狀態,只是這個說法,可能比較方便他們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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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1
我非常喜歡這部紀錄片。去年,我看了婁燁導演的《一部未完成的電影》後,對那部片有很大的疑惑。我本身是在疫情正要開始時,離開了中國來到台灣。我感受到某些氛圍、有些東西是很難言說的(哽咽)。這部分婁燁在片中透過偽紀錄片來呈現某種現實,但他說這是「一部未完成的電影」,代表他知道有些東西需要陸續再補完、甚至有不足。
然而,在這部紀錄片裡,我們看到的是,「關於疫情」它並沒有真的想說什麼。但在我看來,許多關於疫情的事,沒說的東西反而表現得更好,因為有些東西就是你說不清楚的、講不明白的。比方說,導演剛剛提到這已經是在疫情末期,大家準備要正常生活了,那就好像動物一般,牠離開了動物園,仍會在野外的樹林裡重複某些強迫性的行為。我想,那就像當時某些沒辦法處理的創傷也好、苦悶也好,但即將面對疫情解封時,你的身體還是不自主地進行某種行為。那種情況,可能才是真正關於疫情這件事情最核心的難點。
就像我們在裡面看到那位蒐集嘆氣聲的人,我看起來那好像是真的去訪問街頭民眾、搜集他們嘆氣。這其中就感覺得到,他們好像很提防、有點不大願意,大概在想這是否有什麼不清楚的意圖,導致蒐集的過程好像也不大順利。但漸漸的,有些人願意真的嘆氣,然後被錄下來。後來,看到水塘邊,年輕女性跟那位大媽之間的對話,這當中大媽很自然地嘆了很多氣,並把她過去某些覺得很痛苦的創傷經驗訴說出來。大媽的先生自殺了,那位年輕女生也提到她父親也是自殺的——縱然那不是針對疫情,但我認為這也就說明了疫情這件事的難點。在某種療癒作用之下,他們透過某種共通的創傷經驗,表現出內心的痛苦。
我想請教導演的是,針對疫情那些說不清的事,我能夠想像——對照的可能就像婁燁以偽紀錄片的形式——手持攝影或一些視訊畫面把它再現出來,但我發現導演採取的是另外一種途徑。你是不是有意識地選擇這樣的美學?這個選擇是因為你認為這夠能再現某種真實嗎?你是如何思考的呢?

導演
你說的很好,我非常感謝這個問題。
我當時的構想確實跟人的經歷與心裡狀態有緊密關係,而且在那段時間,特別是在武漢,我感覺大家心裡還有一種恐懼。這個恐懼包括跟普通人、陌生人互動時,確實有一定的警戒。不僅僅只有害怕感染病毒,也有大家在經歷這些事情後,有種不太能放鬆互動與、交談的狀態。我希望這部片中呈現,大家在水塘旁的空間,才可以放鬆下來嘗試一些交流。但我並不知道,這種交流會導引至什麼樣的方向?很多交流都不是我事先設計的。而且我的這些朋友,他們之間也有的人是第一次在拍攝時,才初次認識。也因此,他們的交流,對我來說也是不可控的,我完全不知道他們會講什麼內容、會往什麼方向走。
我只會給他們一個大概的設定,比如剛才提到的那位大媽與年輕女性之間的交流,她們講的內容完全是我預先不知道的,她們聊了很深、講了很多私人的故事,我當時聽到也很震驚。我想,可能在那個特殊的時期,在特別一點的空間中,許多人還是有這種交流的渴望,只是他們沒有機會。這也是我做這部片時,非常感興趣的一件事。
又好比蒐集嘆氣,很多人不大願意接受,但也有很多人放下戒備配合。在這部片,我更關心的還是「人類內心的某種狀態,如何透過某種方式表達出來」。因此,我並不想通過再現的方式,把他們在疫情經歷的事或各種創傷呈現出來。我想用另外一種方式,像片中那些特別的舉動、行為,或是讓他們直接對話,將心裡的想法、故事說出來。我認為這種比較自然、真實的做法,是我更想嘗試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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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2
導演你好,我想問一個簡單的問題。那個掃把有什麼含意?中間都沒有人試圖把它撿起來嗎?看起來好像有保全有經過,保全也沒有想撿起來?

導演
對(笑),拍的時候也蠻好玩的。這個掃把其實是我曾親眼在加拿大地鐵站見到的,有個人好像忘了他的掃把在地鐵站,就這樣不停在那上下移動,我覺得很好玩,若能夠看到乘客的反應我想也比較有意思,就一直想把這件事重現一次。
這個掃把本身,在我看來也像人在城市裡生活,那永無休止的工作狀態,也可以解讀成有像薛西弗斯那般,永遠沒有休止。而當初拍的時候,並不是一直沒人管,還是會有人把他抱走,只是我沒有用在影片裡。但有的時候就蠻出乎預料的,像是保安,我以為他會拿走,但他反而對它視而不見。
當時,我也想嘗試在人特別多的時候拍一條長一點的,就曾讓一個朋友在旁邊對大家解釋、請大家配合。因此,最後看到的,有時是互相合作的結果。拍攝時其實有點麻煩,但過程也蠻好玩的。

主持人
我看的時候也覺得,「掃把」某個程度上就像整部片的隱喻。包含穿雨衣的人繞圈走,也呼應到剛剛講到的一種徒勞、或薛西弗斯的努力。想就此點延伸提問:導演在片中呈現了很多影像上的類比或重疊。我指的重疊是形象上的,比如魚鉤、蓋房子吊車的那些吊臂,又或者水塘跟周邊的人,以及魚和人之間的關係。我想問的是,你在影像上的思考,你如何樣建構這些層次?

導演
之所以決定以這個水塘作為讓大家進行交流的環境,成為影像上最主要的一部分,是因為我當時聽一個釣魚的朋友介紹這個水塘,對他所描述的魚和這個地方的狀態非常感興趣。
補充一點,剛才提到的地鐵站的掃把,其實對我來說也有點像個「魚餌」,像在測試人——你也可以理解為魚——他們會不會上鉤。我後來想得更多一些,這個水塘之中的魚,就像是我們生活在城市裡,也是困在一個水塘中,你沒有太多的選擇,是被設置好、被控制的。同時,又像是跟上面釣魚的人有種互動。那個互動有時像是博弈,像是有個看不見的魚鉤,但這魚餌卻在我們周遭,跟我們有各種各樣的互動。製作這部片,特別是疫情那幾年的經歷,我更加感到我們的生活是有各種各樣的控制與限制的。這種限制,不僅在身體上,也包含在觀念上。


Q3
謝謝導演,我也看過導演前作 《李文漫游東湖》,都非常喜歡。想請問導演,這部片新片距離上一部的時間隔了頗久。你是因為發生疫情,讓故事回到武漢拍攝嗎?我有一個蠻深的感受,覺得導演對社會刻畫一直都非常準確,但我知道導演應該是生活在加拿大。你長期沒有生活在你拍攝的城市中,那麼在製作時,你如何找回自己與那個社會對話的方式?是通過朋友或有其他方法嗎?

導演
我其實在武漢生活的時間比較多,並不是大部分的時間在加拿大,因此很多時候對武漢當時的生活仍有些了解。但的確,疫情時我都不在武漢,我只能通過其他方式來了解。在製作這部片前,我有先回去準備一段時間、跟很多朋友們接觸,也蒐集了一些資料,才開始拍攝。我依舊非常關注這個城市,包括這裡的人的各種變化,一直都有聯繫,不算完全脫離,就沒有特別去重新尋找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