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的海平線》《軍教男兒-台灣軍士教導團的故事》映後座談

作者
 洪翊芳

時間:05.09(SAT)16:30
地點:光點華山二廳
主持人:林木材
講者:藍適齊
攝影:王文玨

主持人
因為郭亮吟導演人在日本,今天不克到場,我們特別邀請到政治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藍適齊,同時也是紀錄片《由島至島》、迷你影集《聽海湧》的歷史顧問到現場分享。今天播映的是郭亮吟導演2006年與2010年的作品,其實導演的第一部作品《尋找1946消失的日本飛機》(2003),是講她阿公的故事。在日治時代結束後,日本遺留很多的軍機,台灣人就把那些軍機的廢鐵拿去做成電鍋,他的阿公有參與到這段歷程。等於就是從導演的第一部片到大家今天看到的這兩部,都是他追尋一個家族史跟日治時代關係的作品。兩部作品也是導演希望去修補這段歷史,讓這些歷史背後的故事,可以被大家知道。我們就請藍老師進行分享,分享過後,我們也可以跟觀眾做一些問答。老師請,謝謝。

藍老師
謝謝TIDF讓我有機會在兩年前《由島至島》首映後再次相見。各位,我不是電影人士,我是學習歷史的人,所以今天是我作為一個學習歷史的人,分享看完這兩部影片後的觀察與感想。

我很久以前就看過郭亮吟導演的《綠的海平線》,很高興這次有機會看到《軍教男兒-台灣軍士教導團的故事》。其實,導演在幾部作品中呈現出來的台灣社會,在過去的一百年當中,一直在進行一個「沒有終點的戰爭」。日治時期,有許許多多的人以不同的方式被動員,參與了日本帝國的戰爭;戰爭結束後,中華民國來到台灣,又招募了一批台灣人參與當時正在進行的內戰、對抗共產黨的戰爭。這一百年來,台灣社會因為兩個不同政權各自熱切進行的戰爭,而被動員參與其中,也代表台灣過去百年間,其實是一個「高度軍事化」的社會。

「軍事化的社會」現在聽起來好像離我們很遙遠,可是年紀稍微長一點的朋友一定記得,無論在求學過程或工作之後,我們的生活不斷充斥著軍事化的管理方式、精神標語,以及支持政府的號召。也因為這樣,郭導演的作品突顯了一個極其重要的議題──「個人與國家的關係」

在這種高度軍事化、我稱之為「沒有終點的戰爭」的過程中,國家對個人做了許多的要求、限制與期望。不知道各位有沒有注意到,這兩部片中的主角──「少年工」跟「軍事教導團」的成員,其實國家最終都背叛了他們。

他們在某個時間點受到國家的鼓勵與期待,將自己的時間與心力與國家目標結合在一起。但是在短短幾年之後,因為種種政治原因,國家都拋棄了他們,甚至刻意否認他們。不論是戰後的日本帝國,或是1953年之後的中華民國政府,皆是如此。這深刻地突顯戰爭狀態下,個人與國家的關係並不一定如教科書或國家想要告訴我們的「大家奉獻國家、忠於國家」那樣的美好。

從客觀角度分析,這兩部片展現了國家直接「背對」這些人的殘酷現實。軍士教導團後來經歷了數十年的沉默,即便後來開始請願、要求補償……。如果你們追查資料會發現,從2010年片子完成至今又過了十幾年,他們並未得到政府太多的關注或補償,就是停在那個時間點,國家表示跟我沒關係。這很值得我們思考,我當然不希望接下來還會遇到戰爭,但觀察現在的處境,台灣社會其實仍處於一種「準戰爭狀態」。台灣社會「高度軍事化」,戰爭狀態到目前還沒有結束。

我稍微分享一個歷史學家比較喜歡追根究柢的小細節: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注意到軍士教導團結業的時間點?那張結業證書上寫著1950年6月29日,是韓戰爆發的四天後。那個時間點,國內與國際都處於戰爭軍事化的狀態。這是我看《軍教男兒》感受到最重要的時間點,它提醒我們戰爭曾經距離台灣非常接近。以上我先分享這幾點,想聽聽大家的想法與回饋。

主持人
大家有沒有什麼問題?針對電影或是這段歷史的都可以舉手。

Q1
你好,我是在美國教歷史的人,我前一陣子在上海開會時遇到在英國教書的顧若鵬(Barak Kushner)教授,他最近在做一個課題,就是關於東亞的戰後重新軍事化。他說在朝鮮、韓國、台灣、中國的重新軍事化中,或許二戰在某種角度從來就沒有結束過,其中日本和美國起了很重要的作用。這兩部紀錄片裡面我們也看到了這方面的內容。所以從您的角度來看,美國在軍士教導團等事情中,起到什麼作用?謝謝。

藍老師
謝謝老師,這是我剛才想要跟大家分享的點。日本時代的軍事化訓練,或是軍事化的文化,很巧妙地從《綠的海平線》當中延續到《軍教男兒》中。當這些台灣年輕人要進營區受訓時,歡迎與歡送的方式是完全一樣的,掛著旗子、對他們的期待、家人的回應等等。很弔詭的是,明明是兩個不一樣的政權,卻看到日本殖民時代留下來的軍事化痕跡、影響或訓練,延續到戰後中華民國政府培訓台灣未來軍官或是士兵的過程──日本殖民時代留下來的軍事遺緒,一直延續到了戰後,由中華民國繼續進行。

《軍教男兒》片中有一個軍營,原來就是日本時代日本軍隊設立的,戰爭結束後,中華民國接收過來,就招了這些年輕人進到這軍營裡面去受訓。本來是為了日軍,現在是為了中華民國國軍。剛才觀眾提到的,美國確實在這過程中,提供中華民國最重要的保護,扮演著戰後最關鍵的角色,讓中華民國能夠在台灣維持統治正當性,以及統治所需要的資源。

Q2
當初韓戰爆發,軍士教導團是真的有可能會被派去韓國嗎?導演雖然用非常詼諧的方式,去呈現這段荒謬的歷史,但我覺得當事人應該認為自己的人生非常黑暗,即使我們現在看起來非常荒謬。我很喜歡這樣的呈現方式,只是我看完之後在想,這個苦痛跟悲哀應該是非常巨大的。

藍老師
謝謝你的問題,這是一個很弔詭的狀況。中華民國政府很想要參與韓戰,因為蔣介石一直認為參與韓戰是展現反攻大陸很好的機會。可是美國很早就決定不要讓戰爭擴大,所以對美國來說,一直都不希望中華民國在軍事上參與這場戰爭。您剛才問,軍士教導團是否真的被培養去打韓戰?我沒有看到內部的資料,所以沒辦法正面回答,我只能說以決策者的大方向而言,的確是想要參加韓戰,但在現實的國際政治架構之下是做不到的。

另外跟大家分享一個小故事,中華民國有沒有參與韓戰?官方公開紀錄都沒有,但中華民國其實跟美軍合作,在台灣招募一批翻譯員去做一件事。還記得反共義士、一二三自由日(編註:現稱世界自由日)嗎?在韓戰停火之後,有一萬多名中共的人民志願軍,他們在朝鮮戰場上被俘虜,後來美軍問他們要回家還是去台灣,在這過程當中需要的翻譯人員,有很多是中華民國派出去的,可是中華民國沒有公布他們的身分。當時這些翻譯人員也稱自己是華裔美國人。各位有興趣的話,現在已經陸續有相關的歷史資料。所以中華民國一直想參與韓戰,可是在軍事上、政治上都不允許。

主持人
老師在四月出了一本書,叫做《無處安放的記憶:重溯/塑臺灣人的二戰經驗》,我們這邊舉個例子,像「台灣切片|意識流變:戰爭與台灣兵的回望」單元裡面有一個最經典的案例,就是李光輝先生。他在二戰結束後,在印尼叢林生活了30年,後來才被人家發現。他被發現後,日本好像也不接受他,最後他回到中華民國,可是他根本不會講華語。剛才老師講到這種個人跟國家的關係,顯然在戰爭與政權轉換裡,個人完全無力招架國家的意識形態強加在人民身上的影響。關於我剛才講的這個案例,我也很好奇,如果我們作為一個人,在國家總是會有很大變化的時候,我們該怎麼做一個台灣人?當然這是主體意識越來越強的一種結果,我們到底該怎麼去適應,或者是說應該怎麼去看待我們自己?在台灣這麼複雜的殖民、再殖民,或者是獨立不獨立的狀態下,我滿好奇老師的想法。

藍老師
木材給我的問題太難了,我不負責任地講,我是一個研究歷史的人,比較能夠掌握的是「實然」,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剛才你的問題是「應然」的問題,就是我們現在跟未來應該如何面對自己所屬的處境,這可能要問 AI(笑)。

我用另外一個方式回答你,如果各位有興趣,剛才提到李光輝(中村輝夫),誰會記得他?這很明顯,戰爭結束之後,日本政府不想記得他;中華民國曾經很努力想要記得他,是想要將他塑造成一個偉大的中華兒女,歷經魯賓遜漂流記般的經歷還能生存,表示我們一定能夠反攻復國、戰勝共匪,但後來發現李光輝不太適合扮演這樣的宣傳角色,所以又把他忘記了。日本政府很有趣,戰爭結束後,只要有台籍日本兵要求賠償,日本政府的回應都是:很抱歉我們很想幫助你們,但因為賠償都有國籍條款,你們已經失去了日本國民身分,所以不能賠償,意思就是我也不能記得你。而中華民國戰後為了凝聚共識與愛國心,最重要的歷史就是抗戰歷史,因為抗戰有一個敵人,所以要團結一心。你們認為台灣人在抗戰當中是在哪一方?不巧的是被對抗的那一方。抗戰是對日抗戰,而在戰爭當中,中華民國對抗的日本帝國就包含了台灣。也因此,不論是戰後的日本政府、以及延伸出的日本社會,或是中華民國政府、以及延伸出的台灣社會,其實都把台灣人自己的戰爭經驗和記憶忘記,一直到九零年代之後,我們才開始透過口述歷史、影像,慢慢再把它挖掘出來。

說了這麼多,其實沒有回答你,但我想跟大家分享的是,如果從歷史記憶的角度來看,我只能說不能寄希望於國家。你會認為自己非常忠心,為國家奮鬥、上戰場、捐軀報國,這個「國」如果持續維持下去那還不錯,但在台灣歷史上、其他許多國家的歷史也一樣,我們看到的是這個「國」一直在改變。我不是說台灣是特例,也不覺得台灣未來一定會這樣子,但我只能從過去歷史中看到,個人與國家之間的關係,真的有很多時候不是那麼順遂一致,甚至有時會相反、會衝突,所以才會出現木材所提到的狀況──某些人的戰爭經驗會在後來的歷史記憶當中被排除、被選擇性遺忘。也許這是我們從歷史當中,能看到的一點小小觀察。

主持人
這也回應到「台灣切片」單元有很多不同年份的作品,像郭亮吟導演的是 2006、2010 年的作品。當時很多導演覺得這段歷史非常重要,像藍老師講的,這些曾經當過日本兵的人或經驗,並不被中華民國的機關所接受,所以紀錄片提供一個角度,尤其是採訪,讓他們的話語、肖像可以被留下來,這是我們 20 年後再看這些作品滿重要的意義。

Q3
因為我的背景是做教育的,剛才老師說日本和中華民國都有軍事化系統,那從教育來看,連教育都是軍事化的系統,因為戰後沒有教育法,有的是《動員戡亂時期建國教育綱領》,一直到 1994 年才有教育法。以您是做歷史研究的,想請問如果要培養公民素養,這一段歷史教育可以怎麼進行?到底該如何推進?因為我們在看這兩部影片,以現在快 50 歲的年紀來看,都覺得像天方夜譚,因為在我們的教育過程中是沒有這一段;我們的孩子在看也會覺得是天方夜譚,這一段歷史在我們的教育過程裡面幾乎是消失的。

藍老師
我們是同行,結果給我好困難的問題。不過剛好我本來想要插嘴,我現在可以講了。為什麼我會對戰爭的歷史、影像感興趣?我認為戰爭是讓我們進一步去了解「人性」的機會。戰爭之下,每一個人都會面對很多困難的處境跟選擇。大家可以回想一下剛剛看到的這些主角們,他們其實都在做選擇:要不要去日本唸書、要不要半工半讀、要不要參加軍事教導團?參加有什麼好處?不參加有什麼壞處?……這些都在做選擇。我們平日也在做選擇,但戰爭把人性要做的選擇更極端化。也因為如此,我認為戰爭的歷史最能讓我們了解「人性」,以及「人性」會遇到的考驗。這對歷史素養來說非常重要,因為歷史應該要告訴我們,從過去來看,我們現在跟未來應該怎麼面對自己,還有面對我們的環境。

不好意思老師,您剛才問的這個問題真的很大,我就從這個小小的點來切入:戰爭是讓我們進一步了解什麼是人性,然後反過頭來追問、反問自己,如果我是當中的某個人物,我可以做得比較好嗎?我會做什麼選擇?我們很容易從事後諸葛的角度來譴責,進行道德判斷,說你們怎麼那麼傻、怎麼會這麼壞做這樣的選擇,但我們需要設身處地回到當時的現場,這對「到底為什麼要學歷史」來說很重要。歷史其實讓我們學會更謙卑,也讓我們更了解人性的脆弱,也許人性有不那麼完美、也許不太光明的面向,但我們都必須面對,這就是人性。

主持人
我們在策劃這個單元時花了很長的時間,一直在想怎麼論述、介紹它,最終的結果就是大家現在看到的——我們從 1930 年代的政宣影片,到 70 年代、90 年代、2000 年,最後一個是近代的《由島至島》。這些作品的呈現,對我來說就是歷史在不停地翻轉,所以單元叫做「意識流變:戰爭與台灣兵的回望」。剛才提到的那個大問題,確實讓我在做這個單元時也蠻困惑的,但我後來在想,我們現在在講「台灣人」、講台灣的主體意識,到底「台灣人」這個詞適不適切?我其實有一點自我懷疑。如果我們把台灣這個已經很明確的主體性名詞替換掉,我們是不是可以變成「福爾摩沙人」?從歷史去看,一直往前推,台灣到底何時成為擁有集體式的民族思考?我想老師是不是可以告訴我們,如果我們不應該去信任一個國家?或者說,現在我們常常會說我們是什麼國家,我們就是什麼人,但台灣的狀態看起來並不是這樣,我們到底要跟國家處於一種什麼樣的關係,才會讓我們比較平衡?

藍老師
我這樣講有點悲觀,很不幸的,對當代的人影響最大的身分就是一種「政治身分認同」,但是這種「政治身分認同」其實是不斷在流動的。所以剛剛木材說的什麼叫台灣人、怎麼去定義台灣人,其實過去一百年就已經經歷很多變化,我相信它會繼續變化下去。回到你的問題,我們怎麼去定義或定位台灣人?它是非常開放的。從歷史上來看,不是我們自己想要改變它,而是環境會推著我們改變。所以台灣人的組成會有大有小,台灣人有些時候會被看成是其他的某一種人,反過來有時候台灣人不想被看成是台灣人……,這是我們可以思考的方向。不好意思,這個真的是沒有結論的結論,就像我說的「沒有終點的戰爭」,太多時候我們很想要它非常固定或是穩定,可是歷史就會讓它變化。這樣的狀況不是只有過去一百年發生,我想現在跟未來很有可能會繼續遇到這種情況。

我稍微多講一句話,剛剛木材提到這一次的主題當中,有很多不同時代的影像紀錄片。我有一個小小心得:這些影像讓我們看到人性越來越複雜、越來越多矛盾。三零、四零、甚至七零年代的政治宣傳影片都是很單一的,大家都要黑白分明,可是晚近的作品,包括郭亮吟導演的作品、廖克發的《由島至島》,就能看到人性其實是很複雜的。從以前看到現在,我覺得收穫很大,讓我更了解戰爭對人帶來的影響,還有人怎麼樣面對戰爭這樣的處境。所以真的鼓勵大家(看電影),也非常謝謝大家參與TIDF的活動。

主持人
謝謝老師,也謝謝所有觀眾的參與,我們今天就到這邊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