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one of 《懲罰公園》導演自述表達
從古到今,「流動」一直是人類應付生存需求的手段;而「流散」則常用於形容一個族群的遷移與漂泊。流動與流散,在中文雖僅一字之隔,但後者附帶翻天覆地的轉變,暗示未知的將來。不論前因如何,這種遷移不只限於飄洋過海的痕跡,更匯聚了個人的記憶、族群既有的生活軌跡,以至後代的異地身分,當中有清晰具體的交集,亦有潛移默化的流轉。這些記憶層層積澱,安置在身體之中,是長存在世代與時代之間的持續協商。
自十六世紀始,歐洲帝國於東南亞開展貿易與殖民,華工亦隨之遷移至不同地方。情況至十九世紀越趨激烈,被西方列強統治或侵略的地區橫跨太平洋與印度洋;二次世界大戰後的世界更分為兩大政治陣營,亞洲國家亦需選邊站,角力、交集和猜疑的氣氛因此瀰漫在國界之間。
1965 年,印尼社會的反共力量促成了蘇哈托的軍事政權,政權在往後的數十年間,鼓動群眾將階級仇恨、社會貧富不均等皆歸咎於種族,最終引爆 1998 年的排華運動,造成多人死傷。即使長年執政的蘇哈托因此下台,兩個時代慘劇留下的傷痕仍累積、延續至下一代。
與此同時,香港在冷戰的時代氣氛下憑藉其自由港地位,成為資本與意識形態陣營間的貿易橋樑,不同族群亦隨經濟交易進入城市,後再深耕、發展成多元族群的社會。眼前豐富多樣的日常其實盛載着不同文化、經歷及記憶的碎片,時而相似,又時而相悖:就似龍在西方是邪惡的象徵;但在東南亞及東亞,那伽(Naga)與龍卻是守護神靈及瑞獸。沉浸在神靈之裔的符號中,我們如何從眼前的文化碎片去追溯背後的承傳?信念、價值以外,族群之間的傷痛又可否共通傳遞?我們今日的身分,是由何樣的經歷疊加而成?
香港錄映太奇與雅加達 Forum Lenteng 合作,攜手呈獻巡迴放映節目系列《鱗光映盪》,運用各自深耕推廣媒體藝術的經驗,精選來自香港、印尼及東南亞的錄像作品,並透過個人敘事挖掘及梳理兩地的社會歷史。節目探究「流散」概念在香港與東南亞語境之間的不同詮釋,思考遷移歷程如何影響個體以至社群的身分建立與重構。
《叩叩》(2002)顯露出在平凡日常中陰魂不散的傷痕。作品並未明言任何具體的暴力事件,而是透過夜半敲門聲營造一種無處不在的恐懼氛圍,並將身體的直覺反應傳遞至觀者。正因缺乏能被言說的緣由,不安得以持續循環,從一個身體傳染到另一個身體,從一個時刻滲透到下一刻。片尾出現的微小幽默,可被視為一種體感上的應對機制——身體面對無法言說的創傷時,一種自我調適及緩衝的方式。
這種難言的陰影,亦見於《我們家的離與散》(2015)。2014 年印尼總統大選盛傳將引發騷亂,觸發 1998 年排華暴動的慘痛記憶。片中的華裔家庭因擔心動亂重演,選擇暫時離開雅加達的家。過往創傷在此不僅轉化為切身記憶,也藏於下一代對時局的詮釋、揣測與日常抉擇中。
語言往往是流散族群中首當其衝被割捨的文化元素,例如本片中的孩子便已不再說華語。語言的斷裂反映身分並非被全盤繼承的遺產,而會在反覆協商、選擇與適應中歷經重塑。身體在此選擇承載部分歷史,剩餘的身分象徵則被忽略或遺忘。在身分被反覆形塑的過程中,這種斷裂促使個體重新審視其淵源與歸屬。
《海坐下來時沒有風》(2022)則將關於身分淵源的疑問轉向自省的身體領域。葉奕蕾出生於印尼,成長在新加坡,並定居香港,既是舞者也是錄像藝術家;作品以隨性的剪接和拼貼,在過往與當下的舞影與傷痕間游移。身體不僅儲存經驗,也是遼闊的想像場域;記憶透過動作、感知與空間被重新喚起,身體成為尋找當下身分的流動檔案館,提示著不同時空的因果關聯。身分並非定型的敘事,而是在記憶與感知的反覆循環中淬煉而成。
《我在別處看見那伽》(2023)再將身分的探尋延伸至神話信仰。藝術家張喆從泰國移居香港,成年後首次獨自回到曼谷,面對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他想像自己長居當地,並以人工智慧(AI)生成身處這「平行時空」的他。熱愛潛水的他亦回想守護河水的那伽(Naga),其蜿蜒的神靈意象隱約浮現於香港的日常生活之中,牽繫著張氏的身分歸屬,並由早年的生活記憶與家庭文化傳承所滋養。
《O代表鴉片》(2023)作為放映的收結,將地域交流的範圍,擴大到更廣闊的全球殖民貿易網絡。鴉片不只是一種商品,亦是旨在影響異地經濟民生的物質。透過剖析物質如何控制影響著身分形塑,而政治經濟又是如何被操縱,藝術家何子彥將獨立個體與地區連結,揭示鴉片作為滲透殖民社會的外在力量,令人民上癮、癱瘓社會運作,更模糊了個人欲望與制度控制間的界線。
透過各種自省與實驗的流動影像實踐,此選輯的作品反映出東亞及東南亞的影像創作者,如何在跨地域的族群歷史中,拾起並連結那些造就自我身分意識的「鱗光」——神靈之裔符號下的不同碎片:從無形的恐懼、繼承的創傷和移徙的記憶,到源遠流長的神話和不同時代的經濟往來。光影交錯,往復迴旋,個體身分持續流動其中,不斷被形塑與重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