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攝影機刻在心裡:談2026TIDF的華語紀錄片單元
距今十年前,獨立策展人王派彰受邀撰寫TIDF華語單元的專文。該篇文章標題借用文學家楊逵(1906-1985)的名句「用鋤頭在大地上寫詩」,並將其改為「用鋤頭寫在大地上」,指出從未有一個國家的紀錄片,如此貼切且沈重地背負著「獨立」所賦予的意義,但這些不斷拓展出新可能的作品,依然堅毅地記錄下土地上所發生的事。
當年他的對話對象主要是中國,而如今,或許香港也同樣適用。細數過去十年之間,政治力對於獨立紀錄片的各種明潮暗湧,不禁感嘆創作景貌的極大變化,本屆TIDF的「敬!華語獨立紀錄片」單元,正展現了另一種因應時代而生的風貌。
在中國作品中,譚墨採第一人稱自拍的《一顆痣的自白》(2025),以活潑形式直觸世代、性別與女權等議題;陳俊華的《覆巢之下》(2026)暗暗追蹤農民工公寓發生大火後,被驅趕者的下落。來自「民間記憶計畫」的胡三壽續拍被高速公路穿越的家鄉,以精神舞台顯現之姿完成《湘子店.舞台》(2026);崔誼的《致亞歷珊卓》(2025)也以精神性的時空對話,重新審視外來者「看待」西藏風景的角度。李珞的《Air Base》(2025)則回到武漢,以虛實交錯的方式捕捉疫情後,人們與空間消逝或避談的情感記憶。
而來自香港的作品裡,徐芯怡的《請稍候片刻》(2025)在「錯位(displacement)」下談論「時間」,張紫茵的《擇鳥記》(2025)以故事隱喻「異地生根」;王樂堯的《Compact Disc》(2025)與陳巧真的《記憶座標》(2025)則回歸記憶與檔案,談述個人與集體難以言說的巨大創傷;潘律的《海島熱夢》(2026)重組1950至1980年代中國社會主義時期的製片廠電影,拼貼關於鬥爭的海島故事片段,但被賦予各種想像的「島」到底是哪裡,卻始終沒有明確說明⋯⋯。
這十部作品共同築構本屆華語單元的面貌。當然,這些作品只是取樣,無法代表全貌,但相較於過去許多紀錄片的直接與批判,不難發現這些作品在表現與敘事上更趨隱晦、迂迴與抽象。創作者們更擅長運用想像、隱喻與留白,進階指涉一個更大的世界。
許多人總愛以懷舊式的喟嘆說「時代已經不同了」。的確,創作的土壤已然質變,紀錄片也好似從「外部的紀實」轉化為「內在的見證」。但紀錄(片)的精神一直未曾改變過,依然相同、依然純粹。如果說十年前是「用鋤頭寫在大地上」,那麼十年後的如今,更像是「用攝影機刻在心裡」──讓紀錄片由內而外地發散出更多共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