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的結界:當代台灣紀錄片的身景實踐

作者
 史惟筑(台灣競賽初選委員)

「多元」一詞,似乎已漸漸在近年的台灣紀錄片前失語,不足以更精準地描繪創作者們給予觀眾的紀錄景觀。畢竟,多元已成為台灣紀錄片創作者的身分,也將其延伸於影片題材、形式之中。如此一來,該如何述說,才能更加貼近今年TIDF台灣競賽的作品,以及最終在觀眾心中形成了何種觀看經驗與想像?

若先以量化方式檢視,與上一屆相比,本屆(2026)入圍15部影片之導演人數中,女性導演13人,男性導演7位,前者人數約是後者的兩倍。此一數字固然源於數部作品採雙導演配置,然亦反映著女性創作者在當代台灣紀錄片地貌裡,已然成為無法忽視的身影。同時,女性作品不再受限於「挑戰」或「跳脫」性別二元框架的觀看預設,而是以更為開放的姿態,辯證如身體、遺族與政治等既定標籤。《曦曦》(2024)以主角對自由的追索,與受暴經驗競逐銘刻在身體裡的記憶,導演亦將自己的身體帶入,作為座標,或參照、或塑型;退役的輪船與人,在聲畫不同步的影格間,灑落在《吹得到海風的地方》(2024),被追憶、被相連:眼前的人留在眼底,離去的人放進心景。當代年輕導演們的主體意識,顯見在《顏色擷取樣本.mov》(2024)的行動中,啟動政治標籤在不同情境下的非現實感。

「從肉身在場到主體溢散」,是本屆入圍影片在內容面,勾勒光譜的基調。身體/主體建構,是為了還給被剝奪話語已久的主體,更為尊嚴的存在。《傳奇女伶 高菊花》(2026)是一封對白色恐怖受難先輩們遲來的理解,更逼迫觀者在高菊花女士的生命經驗前,在知與不知間、在轉型正義的公共性之中,自省以正義之名的行動,以及如何修復因揭露而帶來更多的傷。揭露,是彰顯受迫者的第一步,接下來,便須讓渡空間長出受迫之外的樣貌。於是,《我家有棵芒果樹》(2025)長出有血肉、有驚覺的移工生命與傳承。《烤火房的一些夢》(2025)目的鮮明,也是傳承:從牙牙學語的單詞構句,到重建山林足跡的工藝,讓夢與現實交替逝者留下的文化永恆。留不住年少的《花之島》(2025),離而不孤,只因攝影機不將島民生活成為鏡頭底下的吉光片羽,而是成為島民,並讓日常與漫談映射女性每日勞動。她們是化身為與「離」拉鋸以守「本」的安定力量,閃閃發光。

主體從肉身到溢散,是一段因離開而尋,或因離開而顯的過程。離開的人,遺留下來的影音、照片、文字,成為後世描繪形象的碎片。《離開即景》(2026)在與父親相處片刻覓覓尋尋已逝至親,卻意外在某個景窗共振出那顯而不見的身影。身影,更可以聲景繪影。一張又一張《滿妹》(2025)的照片,輔以子嗣口白,拼出的卻是一代女性容顏不可見的暗黑之影。《侯硐奇譚》(2025)則讓礦工證言羽化為野史,以幽靈之姿盤據標舉公權力的廢棄礦坑。孩子們的夢與經驗,是崇敬自然的神話。以聲音為主體的《骨恆久於羽》(2025),讓一則又一則的故事,將觀者納入聲響自然的恩賜之中。《雲過無雨》(2025)則是在人類世框架下,以無人稱視角擘劃一則當代環境視野的反人類警示。在原民遷徙與科技掠奪的對照下,乾涸土地顯見護國之盾鑄造印記的怵目與驚心。

真實與虛構彼此的疆界或越界,可以在虛構中啟動紀實影像、在影像背後以紀實作為驅力、也可在日常紀實對話中鐫刻虛構。《水火山》(2025)在生冥兩界間,讓禮儀人員在由虛轉實的閾限空間中舞動,送過早離世的生命最後一程。創作者讓百年前的家用電影設備起死回生,以史料勾勒浪漫傳說,致敬一整個在《月亮上的業餘者》(2025)世代。《蒸發書簡》(2024)是雙導演的影像交換日記,在日常圖像中尋找對話的賦格與遞衍,銀鹽顯像轉瞬時空,令其悠遊虛構與紀實間,塑形展延或遁逸。

真實,仍有其結界。當代影音技術的巨變,牽引影像製造、媒材、展演與觀看的多樣形式,彼此交織出日益繁複的紀錄景象。對紀錄片的討論,因而需要在一次次的影像製造行動中,重新定錨「真實」如何在虛構與紀實交融的領地被指認。這種定錨,並非追求穩固真相,而是在影像綿延中,指認那些如幽靈般盤據的痕跡。在身體與去身體的邊界上,紀錄影像呈現主體在溢散與重組之間,透過媒材物質性發出的微光。最終,真實便在這種「顯影」與「消失」的張力中,獲得當代最動人的姿態。本屆入圍台灣競賽的15部作品,正是在真實結界邊緣進行的感官試驗,同時也是當代台灣紀錄片的身景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