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島熱夢

來自過去的影像暗流,潛伏在虛實交錯的島嶼之中。1950至1980年代中國社會主義時期的製片廠電影,上演著戰爭、革命、間諜與階級鬥爭的海島故事,用以塑造社會情感結構。種種畫面如今被拆解重組,宣傳腳本消散,餘音化為椰樹耳語,滲入沉睡者的夢裡。島嶼邊界、個人與集體、現實與虛構的界線逐漸消融,彷彿走進迷宮,也彷彿成為島嶼的一部分⋯⋯。

潘律:「這部電影的素材取自中國國家電影製片廠在社會主義時期(1950年代至1980年代)製作的15部劇情長片。這些影片以島嶼和海洋為背景,講述了戰爭、間諜活動、革命和階級鬥爭的故事。曾經用來塑造集體意識、動員情感的影像,在片中被解構重組,化作一場面目全非的夢魘。歷史的迴響在水下交織;宣傳的語言化作椰樹的夜晚低語,滲入每個沉睡者的夢境。島嶼的邊界在這些影像的殘影中逐漸消融,個體與集體、現實與虛構之間的界線也遂漸模糊,引領觀眾進入一個迷宮般的夢境,在那裡,既熟悉又陌生的召喚清晰可聞。」

他人的場景

當話語在說故事的過程中,從一個人流轉到另一個人身上時,它究竟是屬於誰的話語?電影回溯戰後初期台灣金門島上的一場瘟疫,由一名瘟疫倖存者的回憶成為各個線索的匯聚點:交織著關於遊記的膠卷、碳筆畫下的傳聞、未知電子聲響,以及言說。

閻望雲:「 本片的起始點為一則語言問題:當話語在說故事的過程中,從一個人流轉到另一個人身上時,它究竟是屬於誰的話語?在此,話語回溯至戰後初期台灣金門島上的一場瘟疫,並藉由兩種『挖掘』行動構成講述的核心:挖掘墳墓,以及挖掘白土。為了喚回關於疾病與死亡的記憶,這部實驗紀錄片交織16mm膠卷遊記、碳筆畫、電子聲響與言說。

《他人的場景》是一項持續進行中的創作計畫,透過拼組記憶片段與歷史資料,意圖將島嶼居民的主體位置從既定歷史敘事中解放出來。一位瘟疫倖存者的回憶成為各個線索的匯聚點——敘事作為儀式,具有無限可能的場域。」

致亞歷珊卓

一幅拼貼、一段通信,兩篇遊記彼此交織。一個世紀前,作家兼學者亞歷珊卓.大衛-尼爾寫下她橫跨喜馬拉雅的心路歷程;百年後,創作者透過自己和在地拍攝者的鏡頭,思考在藏東果洛的經歷。兩位作者以不同媒介審視自己作為外來者的角色,咀嚼歷史留下的創傷和疑問,並凝視被雪域高原撫慰且顛覆的「自我」。

崔誼:「這些文字曾經寫給誰?正在寫給誰?將要寫給誰?如果文字背後的意識仍存在,我能和她對話嗎?閱讀亞歷珊卓.大衛-尼爾時,這些問題不斷在我心中浮現。初聞這位傳奇女性是因為她的探險之旅,但我在她的文字中,相遇的卻不是一位探險家,而是一位尋求真諦的學者,喜馬拉雅的旅程只是她在追問時留下的痕跡。

我無法將自己的見聞,與百年前的探險傳奇相提並論。然而,當我回顧自己在藏東的生活與工作時,亞歷珊卓的疑問、困惑、痛苦、喜悅和頓悟⋯⋯都如此近切,彷彿我們是彼此的旅伴。」

無情

國策宣傳片《臺南州國民道場》(c. 1942-1943)記錄了日本政府「皇民化」台灣人的訓練儀式。本作品對此進行批判性再演,邀請旅日年輕移民,重現片中徹底排除個人情感的「無私」與「無情」。他們演繹在軍國主義與殖民情境下,身體與精神如何被規訓,從「非日本人」轉變為「日本人」的過程。

藤井光:「在戰時,『日本化』的最終目標是軍隊動員。戰後『民主』時期,『日本化』表面上被否認為軍國主義一環,帝國時代的同化政策卻仍持續形塑著在日外國人的生活。全球資本主義之下,經濟支配與剝削在當代已擴及《無情》片中所描繪的東南亞移民。日本的外國技能實習生制度剝奪了部分移民的就業自由,更曾遭聯合國人權理事會和美國國務院《2021年人口販運問題報告》點名批評。過度的日本化也內化於日常行事、舉手投足與個人表達中,隨時受到社群媒體和各類監控機制的嚴密審視。」

——節錄並改寫自〈時代印記 #5:修復時光

《臺南州國民道場》由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提供

亞洲一體

沖繩復歸日本前夕,飛揚的日之丸旗,在混血女孩眼裡落下陰影,也照亮島上青年對本土的嚮往。在新秩序席捲前,鏡頭逆轉方向,踏上國境邊緣的跳島之旅,直至偷渡台灣,深入帝國歷史陰暗面。最終在南澳的泰雅族部落,和昔日「高砂義勇隊」的相遇,愕然中劃下句點,成為顛覆戰時口號「亞洲一體」的關鍵時刻。

日本紀錄片聯盟:「被稱為《亞洲一體》的這部紀錄片,最初並無片名,也未列有拍攝團隊名單。這是我們作為日本紀錄片聯盟運動團體,於1972年自沖繩『本島』奮力推進、一路南下所遇經歷的紀錄或檔案。彼時,外交局勢變化正烈:1970年(編註:正式簽署年份應為1971年),美日共同締結了『沖繩返還協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在1971年加入聯合國,台灣隨之退出;日本首相於1972年訪問中國,在北京機場迎來日本國歌〈君之代〉響起,日本與中國正式建交,與台斷交;日本周邊的海域邊界也有所變化,不同族群的面貌就此浮現。直至戰後時期,『東中國海』的海域一直是高度流動的生活空間,但當國界被明確劃定,移動於邊界的人們成了『他者』,區別出在日琉球人、漁民、在琉球日本人、朝鮮人、台灣人及台灣原住民族。本片記錄了居住於這片人民之海、並往返移動於東亞地區的多元民族。

綠的海平線

二戰末期,8,000多名台灣少年接受日本政府動員募集,前往海軍工廠生產軍機。戰後的他們立於時代與政權的間隙,選擇的歸處不一,卻同樣面臨適應求存的艱難。面對歷史之重,本片不見憤愾悲情,反以溫暖旁白串連檔案文獻及訪談,徐緩道出動盪時代下個人的奮力追求與無奈流轉,從中折射出立體交錯的身分歸屬與情感。

郭亮吟:「《綠的海平線》首映至今已過20年。我曾以為影片主題是『離/別』,但現在的我覺得是『相/遇』。檔案、老照片與歷史影片的搜尋與再現,以及當事者、創作者與觀眾們的交流跨越了國境、時空,使人與人再度相遇。製作初期,仍屬撥接上網、無檔案數位查詢系統、無Google地圖、無智慧型手機的年代,用影帶拍攝,硬碟量小且昂貴,我珍惜這一切的『相/遇』。《綠的海平線》原本就『厄聽厄看』,對20年後的年輕觀眾來說,可能難上加難,但請諒解這些『厄』有它存在的價值。期待『綠的海平線』再度與台灣觀眾相見,也藉此機會,讓我向台灣少年工前輩們致上最深的敬意。」

軍教男兒-台灣軍士教導團的故事

反共抗俄的年代,4,000多名青年於1950年參加「台灣軍士教導團」,擬於訓練期滿後擔任台灣新軍幹部。沒過多久卻突接「歸休」令,就此待命50多年,未能退伍。以諧擬政宣口吻的旁白,幽默串接訪談,看見政治力量如何箝制思想、規訓身體、噤聲異見,也藉親歷不同戰事的受訪者經歷,展開「為誰而戰」的思索。

郭亮吟:「2011年3月12日,因爲《軍教男兒》獲得台灣金穗獎最佳紀錄片,我透過電腦連線在東京接受台灣記者的採訪。前一天,日本剛發生311大地震,福島核電廠隨時可能爐心熔燬,輻射塵飄至東京。採訪結束,我背起行李離開工作室,回望一瞥,想自己可能失去所有。這場地震帶來的影響超過預期。《軍教男兒》出版發行延宕,我同時趕著製作下一部紀錄片,錯過了在台灣各地舉辦巡迴放映會的機會。對於台灣軍士教導團前輩們,我內心有許多的遺憾與歉意,感謝台灣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這次寶貴的放映機會。我計畫為影片製作台文字幕,並期許另一個新的開始。」

一部自由戰士的電影

1982年,以色列入侵黎巴嫩,掠奪巴勒斯坦研究中心內的大批影音與文件。2021年,以色列電影資料館公開大量官方新聞片、劇情片與紀實影像,畫面中看似稀鬆平常的以色列日常,在巴勒斯坦電影工作者的心裡,卻是截然不同的風景。以後製台上的工具為武器,電影的自由戰士透過破壞和塗消,試圖奪回屬於巴勒斯坦的敘事。

卡馬勒.阿賈法里:「在新聞片與電影中,經常使用希伯來文的『破壞者』(saboteurs)一詞來指稱巴勒斯坦人,特別是指那些在1960、1970年代對佔領發動行動的巴勒斯坦自由戰士『費達因』(fidaeen)。我越看,就越感覺自己也渴望成為一名『破壞者』。這個計畫記錄了我對電影資料館素材的破壞行動。而這些破壞,同時也是一種重建:從影像中取回潛藏的敘事,透過影像的再利用來建立『反檔案』,讓以色列的虛構敘事變得更加虛假,從而揭露另一種現實。這些被重新利用的影像與影片,以及片中出現的名字、文字與標誌,皆經過數位塗改。紅色塗鴉遮蔽了畫面的部分區域;以色列殖民者被剪去,或被背景中隨機找到的素材所取代,使他們的存在變得如幽靈般、若有似無。藉由這些手段,我重構出一種已無檔案可依的巴勒斯坦影像——一部自由戰士的電影。」——節錄自《Journal of Visual Culture》20.2,2021年8月,頁347

風仍在墳上吹拂

克羅埃西亞大城斯普利特,曾經承載革命理想,如今卻被極端意識形態侵蝕。一名倦怠無力的警探穿梭在觀光遺跡、廢棄地標,追查一連串被忽視的遊客謀殺案。沒有目擊者,關鍵證據消失於官僚體系,調查陷入停滯。在近乎徒勞的追查中,狂亂躁動充斥其間,與風吹草動、黑白影像、節制旁白相互牽引,於斷裂的歷史與當下縫隙間,追問仇恨如何生成。

崔維斯.威克爾森:「(關於為何在本片捨棄檔案影像,轉而採用風格化調色與數位特效──包括試圖以動畫處理克羅埃西亞的法西斯旗幟。)我總是不斷叩問,什麼能被再現?什麼又不能?法西斯主義已經被『過度定義』,總是與某些特定的符號化意象連結在一起。我試圖找到一種方法,去打破主流的黑白單色影像。因此,我增強了九〇年代影像片段的色彩飽和度,那些素材原本就是彩色的,但我讓色調更顯濃烈。舊影像通常是黑白的,較新的影像則是彩色的,但我著迷於顛覆這個既定印象。我也自問該如何描繪克羅埃西亞的法西斯分子,看著克羅埃西亞的這面旗幟時,我總是在想:如果試著讓它『動起來』會怎麼樣?這成了一種讓歷史具現於當下的方式。」

科奇你好,再見

籠裡的嘴停不了,學人話、狂吐槽、愛高調。高齡67歲的鳳頭鸚鵡,昔為前南斯拉夫威權領袖狄托的心頭寶,外交宴會逗得賓主眉開眼笑,今在動物園依然人氣高,遊客團團繞。這是一部動物視角的口述史,花四年蒐集「鳥語」錄音,巧妙搭配當年照片,請這位見證者生動對嘴兼犀利開嘲。往事如煙裊裊,曾經的風雲人物還有誰鳥?只剩籠中學舌叫。

昆頓.米勒:「科奇曾象徵著狄托在布里尤尼群島外交佈署的核心。這座群島位於伊斯特里亞半島的外海,當時克羅埃西亞仍隸屬於南斯拉夫社會主義聯邦共和國,在南斯拉夫主導的『不結盟運動』時期,曾有許多動物作為某種國家象徵,被送抵此地。因此,科奇的立場不只跨越了物種,更跨越了國家。

當我翻閱數以萬計的檔案照時,我逐漸注意到這隻白色大鳳頭鸚鵡的身影,牠不僅出現在狄托與約婉卡(Jovanka Broz)夫婦身旁,還跟蘇卡諾(Sukarno,印尼前總統)、齊奧塞斯庫夫婦(the Ceaușescus,羅馬尼亞共產黨總書記)、伊莉莎白.泰勒等眾多名流同框。一如日本作家多和田葉子的著作《北極熊回憶錄》(2016年出版英譯本,2025年出版中譯本《雪的練習生》)之中,那些具有地緣政治敘事者功能的動物角色一般,科奇也是一種處於流離狀態、具有發言權的『國家級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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