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尚未結束,檔案並非過去──關於「巴勒斯坦(無)檔案」
從1948年後的流離,到1982年研究機構檔案再次遭到奪取,再到現今數位時代的掩蓋與真偽之爭,在巴勒斯坦的歷史經驗中,影像與文件長期面臨散佚、掠奪與控制。
這使得巴勒斯坦檔案──無論屬於個人或國家──始終處於存亡危機的風暴核心。在線性思考概念中,「檔案影像」看似屬於過去的遺留。但在影像過度流通、歷史隨時能輕易被抹除的當代,更凸顯「檔案」不再只是保存過去的載體,其生產與消逝是一種「同時發生」的現象,檔案的存亡更是觀看與詮釋的權力場域。與此同時,巴勒斯坦在幾近匱乏的「無檔案」狀態下,也蹦發出了檔案的再創美學與形式。
因此,重新檢視檔案,不只是回顧過去,也是面對當下。TIDF作為一個身處於檔案保存機構(即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的影展,在這樣的場域中,對檔案的思考不能只停留在保存或重現,它們也應當被重新分類、遮蔽甚至挪用,以回應一個仍在進行中的歷史斷裂面,並且不斷為這個斷裂面填補當代意義。
本屆「焦點專題|巴勒斯坦(無)檔案」單元(2026)所選入的影片從不同時空與媒介切入,重新思考何謂檔案影像、誰擁有它,以及它如何在失落與斷裂中持續生成。對於一個致力於保存與再現影像的主辦機構而言,策劃這樣的單元,不僅是回顧歷史,更是在嘗試探索當下可以如何重新介入歷史。
從極度稀缺、甚至近乎消失的檔案出發,《卡里瑪.阿布德的景框》(2012)與《她們的沉默抗爭》(2019)兩部片中將檔案視為「重新啟動」的素材,檢視並召喚一位專業女性攝影師,以及一群發起抗議的女性行動者的歷史經驗,呈現被忽略的主體如何在檔案中重新現身。創作的介入,讓歷史不只是被再現,而是被重新想像。同樣的概念在《致分界》(2025)中亦以不同手法彰顯,透過對於殖民影像的再詮釋,結合英國託管時期留下的無聲影像、難民聲音與歌唱,再加上對於影像放大、停格與凝視等技術操弄,在影音錯位的體驗中,要求觀者也必須主動回應,挑戰殖民影像中固有的觀看權力與視角,使檔案從穩固的歷史材料,轉為可被動搖的場域。
相較之下,《畫外流離:革命直至勝利》(2016)以較為直接的方式運用流散各地的影像,拼湊出1948年至1980年代的巴勒斯坦歷史。這些原本為宣傳或紀錄而生的影像,在重新編排後成為一種激進的歷史書寫,也呼應「無檔案的檔案」(archiveless archive)的概念,從散落各地的「無」到梳理後的「有」,使斷裂的原始脈絡在新的影像組織中產生意義。《R21簡稱:修復團結》(2022)則將視野擴展至跨國政治運動,透過修復連結日本與巴勒斯坦之間的影像,呈現冷戰結構下的國際團結。這部片本身也是片中尋獲的20卷膠卷的目錄,觀眾藉由觀看成為這個動態影像「檔案庫」的訪客,可觀察並自行詮釋片中反覆出現的電影語法與政治模式。而面對失落的檔案庫,《國王與臨演》(2004)將「尋找檔案」轉化為電影的敘事核心,無論影片最終是否尋獲,過程中建立了新的記憶網絡,反思當人們在自己的故事中是「國王」,在他者敘事中卻淪為「臨演」,檔案的缺席恰好揭示了敘事權力的分配。
檔案不僅可以被保存與再現,也可以被破壞與重寫,而檔案就是「被剝奪者的攝影機」(the camera of the dispossessed)。例如《戰場幻影神曲》(2022)與《一部自由戰士的電影》(2024)便是以此角度對既有「檔案權力」進行解構。前者利用以色列軍方委託製作、軍人親自出演的宣傳片,透過結構與節奏的重組來產生距離感與荒謬感,形式的異化凸顯出影像中隱含的權力結構與觀看位置;後者則運用以色列檔案館的影像,以積極手法,將「後製」視為一種武器,透過塗抹、遮蔽、刪除與重組,影像被實質地「破壞」(sabotage),讓原有脈絡中斷,「不可見的存在」得以現身,藉以奪回影像的敘事主權。
除了傳統意義上的檔案,當代影像技術也讓「檔案」本身的概念不斷擴張,如《百年街景尋影》(2017)與《一石之遙》(2024)試圖將數位地圖轉化為當代檔案場域。從Google街景、個人日記影像,到聲音紀錄與身體實踐,即使在傳統檔案缺席的情況下,影像的缺口反而成為創作的動力,透過口述、詩句與數位影像交織持續生成並建構記憶,將檔案化作一種不斷生成的敘事形式。這對實體檔案缺失的巴勒斯坦尤是,因為「如何繼續記住」本身就是一種政治行動。另一方面,《領空日記》(2024)則將個人日常轉化為檔案(庫),運用戰機聲、電線與光點,構成一種持續被監控與威脅的生活紀錄。當官方數據無法完整描述現實,個人的感知與記錄便成為補充甚至對抗。聲音在此成為重要的檔案形式,強化了影像之外的感官記憶。
沿著聲音記憶的脈絡前行,《漫入我心的神奇物質》(2016)以歷史錄音檔案為基底,出發追尋音樂傳統。在家的空間中,透過吟唱、演奏與漫談,讓音符與故事浸潤身體的每個細胞,暈染出一張邊界模糊的地圖。當失落一切的身體成為記憶的展演與儲存場地,每一寸肌肉與骨骼的動與靜都是對抗失憶的姿態。《我們凝佇的夜晚》(2024)與《我舞,我存在》(2024)將身體視為檔案,前者透過對於儀式的重新演繹與戰歌的吟唱,作為歷史與記憶的體現;後者則在舞蹈的學習中拾回對於身分與文化的認同,當影像與文字無法完整保存歷史時,身體便必須以動作與節奏的介入,化為另一種可延續的記錄方式。
綜前所述,檔案早已不是靜態的歷史遺物,而是一個持續被爭奪與再造的過程。無論是修復、重組、缺席、尋找,或轉化為聲音與身體,這些作品所提醒的是:當歷史被剝奪,檔案(是名詞也是動詞)本身便成為抵抗的形式。對於一個檔案保存機構所主辦的紀錄片影展而言,希冀將單純的「保存」,轉化為一種積極的實踐,讓影像不只是被收藏,而是持續發聲,並同時持續自問:保存的意義是什麼?檔案館不只是展示影像,更是在自我質問檔案機構能否成為一個開放的場域,讓不同的觀點交錯辯證。
「為什麼是現在?」
因為現在仍在發生,歷史尚未結束。檔案不只是關於過去,也關乎我們如何理解當下,並想像不同的未來。


